2015年11月26日 星期四

同儕、批評與人性的弱點

2015年11月26日

最能激勵人的不是財富或名望,而是同儕的尊敬和幫助。」(And it is not wealth or prestige that best motivates people; it is respect and help from peers.

這是《數位麵包屑裡的各種好主意》這本書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一句話。世俗社會裡,求名利者眾,財富名望是激勵許多人的關鍵誘因,但人性複雜,世上確實有很多人更珍惜同儕的敬重和善意。現代社會分工日細,許多人的工作不為行外人所了解,同儕的敬重和善意也就更加珍貴。

當然,同儕間的互動也是一種「雙刃劍」:獲得讚賞和尊重令人欣喜,受人冷待或攻擊則難免特別不悅。

正常人都愛聽讚美,也都厭惡逆耳之言,洞察這種人性的美國人戴爾.卡內基(Dale Carnegie)著有一本書叫《人性的弱點》,有讀者留下這樣的評論

我覺這本書要說的,不外乎以下幾點:

假裝對別人的嗜好感興趣,以便利用他們達成自己的目的;
無論別人跟你說什麼,都裝作同意,好讓自己更受人歡迎;
只表達正面的感覺,不要理會是否真誠;
為自己的行為提出一些藉口,令人不好意思拒絕,這叫做「訴諸高尚情感」。

經常批評別人的人即使言之有據,通常也不受多數人歡迎。在專業之內經常批評同業的表現,更容易變得神憎鬼厭。這些都不難理解。

也正因如此,我特別敬重勇於直言,提出有理有據批評的人,即使批評當中有偏頗失準之處。批評不是謾罵,有見地的批評,從來都是珍貴的。

2015年11月20日 星期五

很硬很費解的譯文

2015年11月20日

在〈從張五常看不懂《通論》說起〉中,我說:「譯過艱澀著作的譯者……多少能明白為什麼有些翻譯文字很難讀,因為原文本身就很難讀,所以譯者即使已經盡可能避免硬譯直譯,也難以交出淺顯易讀的譯文。翻譯確實有其極限,譯者只能盡力而為。」

我想在這裡提供一個例子,說明上述情況。

在某本社會學著作中,作者引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Grundrisse)中的一段話:

When the limited bourgeois form is stripped away, what is wealth other than the universality of human needs, capacities, pleasures, productive forces etc., created through universal exchange? The full development of human mastery over the forces of nature, those of so-called nature as well as of humanity’s own nature? The absolute working-out of his creative potentialities … i.e. the development of all human powers as such the end in itself, not as measured on a predetermined yardstick? Where he does not produce himself in one specificity, but produces his totality? Strives not to remain something he has become, but is in the absolute movement of becoming? In bourgeois economics – and in the epoch of production to which it corresponds – this complete working-out of the human content appears as a complete emptying-out, this universal objectification as total alienation.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一次就看懂這段文字,我是看了幾次仍似懂非懂。

以下是我找到的中共中央編譯局翻譯的版本:

如果拋掉狹隘的資產階級形式,那麼,財富豈不正是在普遍交換中造成的個人的需要、才能、享用、生產力等等的普遍性嗎?財富豈不正是人對自然力——既是通常所謂的“自然”力,又是人本身的自然力——統治的充分發展嗎?財富豈不正是人的創造天賦的絕對發揮嗎?這種發揮,除了先前的歷史發展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前提,而先前的歷史發展使這種全面的發展,即不以舊有的尺度來衡量的人類全部力量的全面發展成為目的本身。在這裏,人不是在某一種規定性上再生產自己,而是生產出他的全面性;不是力求停留在某種已經變成的東西上,而是處在變易的絕對運動之中。在資產階級經濟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生產時期中,人的內在本質的這種充分發揮,表現為完全的空虛,這種普遍的物化過程,表現為全面的異化。

中共縱有千般不是,翻譯馬克思的著作應該還算是認真的,上述譯文也算中規中矩,但一點也不易讀。我想一般人很難理解「財富是…個人的需要、才能、享用、生產力等等的普遍性」,也難理解「人不是在某一種規定性上再生產自己,而是生產出他的全面性」,當然也知道什麼是「變易的絕對運動」。

舉這個例子,是希望說明一件事:讀者看不懂譯文,或覺得譯文很硬,有時不是譯者的問題,而是原文本身就是那麼硬、那麼難理解。如果沒有搞清楚狀況,請不要輕易說別人的翻譯「真的讓人不敢恭維」。

2015年11月3日 星期二

不疑處有疑?

2015年11月3日

我看過好幾位資深譯者說過,翻譯要在不疑處有疑。這說法可能源自胡適名言:「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待人要在有疑處不疑。」

根據我的粗淺理解,「在不疑處有疑」大概是指盡可能慎思明辨,不要輕易接受別人視為理所當然的說法;遇到問題時設法想通想透,看似合理的地方也要審慎檢視。

這種尋根究底的精神當然是可貴的。但老實說,我覺得提醒譯者「在不疑處有疑」可能沒什麼用,因為當事人很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該懷疑的地方,結果便信心滿滿地鬧出翻譯笑話。換句話說,問題在於當事人對自己的無知根本無知(對於自己不知道些什麼,他根本沒有概念)*。

我寫這一篇,是因為在一本已出版的譯作中,看到trade union被譯為「貿易工會」(應該是工會,累贅點的說法是職業工會),to ply their trade被譯為「從事他們的貿易」(應該是從事他們慣常的職業或生意)。這是很低級的錯誤,發生在職業譯者身上有點匪夷所思。譯者只要願意查一下字典,便可輕易避免犯這種錯。問題或許正在於譯者根本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理解,不知道自己理解錯了。

所以我覺得提醒譯者在不疑處有疑,大概是沒什麼用的。功力不到,根本就無法產生明智的懷疑,這不是審慎認真的態度所能補足的。

*不知己所不知,應該就是美國前國防部長倫斯斐(Donald Rumsfeld)所講的unknown unknowns,他那段話這麼講的:

Reports that say that something hasn't happened are always interesting to me, because as we know, there are known knowns; there are things we know we know. We also know there are known unknowns; that is to say we know there are some things we do not know. But there are also unknown unknowns – the ones we don't know we don't know. And if one looks throughout the history of our country and other free countries, it is the latter category that tend to be the difficult o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