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5日 星期日

台灣翻譯出版業現狀觀察──網路閱讀筆記

2018415

台灣翻譯出版業不時因為品質問題而引發批評和爭論,最近便有兩本書頗受注意,事件背景可以參考這篇〈書籍誤譯怎麼?淺談近期歷史書籍翻譯爭議〉。

丁連財先生的批評非常尖銳,業內人士看了大概很不好受,但有值得重視之處。因為經驗有限,以下兩段針對整個業界的批評有多準確我無法斷言,但我覺得至少指出了值得重視的現實問題:

//台灣翻譯界除了小比例程度優異且認真並愛惜名譽者的譯者之外,普遍素質低劣,可說是阿貓阿狗、張三李四都在從事翻譯。出版社編輯的語文程度與知識水平普遍低落,若是遇到翻譯書稿,根本沒有核對原文判斷翻譯對錯與優劣的能力,於是只能看中文做一些順稿與斷句和改錯字的低階工作。如果程度稍好又用心的編輯,可以做到把專有名詞統合整理一致,並做出英漢對照表。但是,即使是這種中低智能的工作還是做不好,因為不認真且不細心,只求蒙混了事。這些譯者與編輯沒有德國人與日本人那種敬重出於己身作品的榮譽感也不具備人家的meticulous態度,只能說是又笨又懶。

譯者與編輯的素質原本就不佳,又只求交差了事,只想打混摸魚,產品的品質必然低劣。他們吃定購書者沒有能力挑出錯誤,而即使有能力嚴正指出錯誤者也只敢怒不敢言,因此一再以低劣產品欺負消費者。台海兩岸一缸子大爛特爛的翻譯書籍,驗證了這個死爛劣等民族一貫缺乏榮譽感與責任心的基因遺傳。//

學界問題

譯作品質出問題,有時是因為譯者和編輯不熟悉譯作涉及的專業領域。這問題相當棘手,因為現實中懂專業的人往往不是很懂翻譯,懂翻譯的人又往往不熟專業領域。被批評翻譯有問題的《帝國的太陽下:日本的台灣及南方殖民地文學》,譯者其實就是該領域的學者,「翻譯這檔事」這麼說

//到頭來,這譯事又是一樁漠視翻譯之為重要專業而鬧出的軼聞。別再妄想了!領域專家,哪怕是學界教授,不見得就能做好翻譯。踏實落實譯者篩選,搭配必不可少的審譯,用更好的待遇吸引並留住真正可靠的人才,這才是正途。//

但要找到可靠的人審譯,豈是易事?丁連財先生的網誌就有譯過四十多本學術著作的讀者留言:

//我以前翻譯的書,送到國立編譯館(現已裁撤),國編館交給博士教授審稿。我承認也感謝有些教授糾正我的一些小錯誤,但是絕大多數情況是審稿博士無知無恥胡鬧,硬是要我把我翻譯對的,根據他們的看法翻譯為錯的。英文長句子,譯成中文,應該切成兩句或三句,才會口語化,但是有的審核教授硬是命令我翻譯成語法不中不西的長句子。讓讀者讀不懂,才能顯得很有學問。往事不堪回首,十多年來我不翻譯書了。//

丁連財先生也談到他接觸翻譯研究所教授的經驗

//我後來在翻譯研究所任教,發現一大堆教授都是英外文系轉任的,而且根本沒有翻譯實務經驗。他們避開自己短處的方式就是搞一大堆翻譯理論,大談很玄的東西//

翻譯與學術研究是不同的專業,而在現今的學術體制下,翻譯工作不受重視,難得對翻譯有興趣又有能力的少數學者,也往往因為受制於體制的束縛,無法投入大量心力在翻譯或審譯工作上。

編輯問題

陳穎青先生認為譯稿出問題是編輯有問題

//對我而言,翻譯稿出問題就是編輯有問題,編輯的工作方法出了問題。邏輯很簡單,你的工作方法沒問題的話,從一開頭就不會找到不適合的譯者要不然一開頭就找了不適任的譯者,後面要出錯不是必然的嗎?
譯稿出問題真不必怪譯者,那個發包的人才是兇手。//

他有一套「老貓發譯指南」,基本上就是要求譯者試譯並仔細審閱試譯稿,避免發稿給不適任的譯者。對此我兩年前曾有文章簡略討論基本上是認為理念很好,但實踐起來仍面臨難以克服的障礙,例如負責發譯的人可能沒有能力判斷譯文是好是壞,而且編輯有時無法堅持要求試譯,因為老闆已經指定了(可能有問題的)譯者。

丁連財先生說很多出版社編輯「根本沒有核對原文判斷翻譯對錯與優劣的能力,於是只能看中文做一些順稿與斷句和改錯字的低階工作」。根據我個人的經驗,如果譯者可靠,這種編輯通常問題不大;最令譯者頭痛的反而是編輯或外包審稿人自以為能力了得,而且非常勤勞地改稿,結果把許多正確的譯文改成錯誤的、通順的譯文改成彆扭的。針對這問題,我寫過多篇文章

譯者要避免譯文被別人亂改後出版,理論上有很簡單的方法,那就是要求審校編輯改完的譯文,但譯者可能必須為此付出數天的無償勞動,不是所有譯者都願意或負擔得起;有時出版社因為急著出版,也未必願意這麼做。此外,我覺得譯者期望審校者有足夠的專業能力,體會譯者的用心,尊重譯者的心血,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你認為譯者交來的稿子必須逐句細改,才對得起讀者,這種譯者還值得合作嗎?

誘因問題

職業譯者不時看到許多人說翻譯工作意義重大,但同時也深刻體會到,社會實際上並不重視翻譯工作,往往低估這種工作的能力要求和辛勞程度,因此不願予以足夠的尊重。難怪台灣翻譯學家單德興受訪時提醒對翻譯工作有興趣的人:「如果翻譯當成興趣來投入,那很好。但如果要將翻譯當成職業,社會對譯者的態度和待遇都欠佳,要先有心理準備。」

單德興在那次訪問中談到譯者的窘境,說得很好:

//無論是翻譯一般書籍或詩作,譯者絞盡腦汁,將原文文本轉化之後,讚嘆與榮耀常盡歸於作者,譯者彷彿隱形一般不被看見。然而,當翻譯有缺失時,譯者責無旁貸,成為眾矢之的。這是翻譯人常面臨的窘境。此外,臺灣社會普遍不重視翻譯,許多人以為只要有Google字典在手,翻譯不是大問題,甚至會有「無法創作,才從事翻譯」的刻板印象。//

傅瑞德轉貼丁連財批評劣譯的網誌時,也提到嚴厲的批評可能令譯對艱深的書卻步

//一方面我很想說,翻譯不容易,而且現在翻出來東西能看的人已經不多了;這樣要求下來,恐怕以後沒什麼人敢翻深一點的書了。//

現實中確實有很多劣譯,原因可能與翻譯工作的這種特質有關

//馬虎了事不會有太大損失,精益求精也不會有太大回報。這類工作者精益求精,並不會得到旁人金錢、榮譽上的回報。//

在台灣當書籍譯者,確實面對艱難的環境,包括收入不佳(相對於付出的心力而言),有辱無榮(譯作好看功勞歸作者,譯作有問題則譯者首當其衝),以及拖欠稿費(通常交稿後四個月至半年才能收到全部稿費)之類的問題。當然,出版社編輯以至整個出版業的處境也都艱難。在這種情況下,業界難免會面臨人才不足的問題(能力夠好的人即使做翻譯,也可能不譯書)。

我們對各種專業都有某種起碼的要求,翻譯出版也不例外。針對達不到起碼專業要求的表現提出批評,即使言辭尖銳,只要有根有據,業界也應重視。但大家批評某個業界時,也應注意,其普遍表現涉及整個業界的生態,背後有難以處理的複雜原因,不純粹是少數害群之馬的問題。大家都說翻譯和出版工作重要,但整個社會實際上對它們有多重視呢?台灣文化部可以補助蔡健雅唱會830萬元(台幣)、S.H.E成軍15週年特展500萬元、陳綺貞創作展800萬元,對重要著作的翻譯工作又有多少補助呢?如果一個專業的表現主要是靠業內人士的熱情和奉獻在支撐,你認為它撐得了多久呢?

【最後要補一句:儘管台灣翻譯出版業面臨許多困難,但我個人認為論翻譯書的品質,台灣整體而言目前應該仍是勝中國一籌。】

2 則留言:

  1. 在台灣做翻譯,尤其為出版社做翻譯,實質誘因是很低,待遇真的太差了,有熱情的人也要被嚇跑。
    老貓提那什麼發譯指南,如果出版業環境不改革,這發譯指南應該改名「如何找到好譯者來剝削之指南」才貼切。優秀譯者不是沒有,但很多優秀譯者並不想為出版社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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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言之有物,不像有些硬裝內行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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