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6日 星期六

所謂台灣的翻譯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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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玫教授討論《人類存在的意義》(The Meaning of Human Existence中譯本翻譯問題時表示:「我認為台灣有翻譯的危機,而且這個危機乃是連接到更大的學術及普遍教育的危機。」

她所講的翻譯危機,大概是指學術著作的中譯本太常出現不應發生的基本翻譯錯誤(例如誤解原文或未能正確處理專有名詞的翻譯),以致讀者很難(或甚至無法)利用中譯本掌握原著要傳達的知識。

我可以很老實地告訴大家:根據本人在台灣從事書籍翻譯工作十年的有限經驗和見聞,我認為這種問題絕無簡單的解決方法。比較全面的討論,可以參考這篇〈台灣翻譯出版業現狀觀察──網路閱讀筆記〉,當中談到出版業界和學界的問題。

中譯本出現嚴重問題,問題可能在於譯者、編輯或負責校譯的學者專家,也可能三者都有程度不一的問題。作為譯者,我當然要強調一件事:有時問題不在於原譯,而是譯文經過別人的審校之後,被改成有問題的。

以下兩段話來自那篇出版業現狀觀察,雖是老調,但既然問題依舊,也只好重彈:

//職業譯者不時看到許多人說翻譯工作意義重大,但同時也深刻體會到,社會實際上並不重視翻譯工作,往往低估這種工作的能力要求和辛勞程度,因此不願予以足夠的尊重。……

在台灣當書籍譯者,確實面對艱難的環境,包括收入不佳(相對於付出的心力而言),有辱無榮(譯作好看功勞歸作者,譯作有問題則譯者首當其衝),以及拖欠稿費(通常交稿後四個月至半年才能收到全部稿費)之類的問題。當然,出版社編輯以至整個出版業的處境也都艱難。在這種情況下,業界難免會面臨人才不足的問題(能力夠好的人即使做翻譯,也可能不譯書)。//

最後我想講的是:如果大家對譯書工作一直口惠而實不至,那就不要期望「翻譯危機」可以神奇地自動解決。佳譯是例外而非常態,大家如果看到好譯本,請好好珍惜。

2019年4月4日 星期四

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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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立是我就讀西環青蓮臺漢華中學時的同班同學。我在漢華只讀了一年,所以萬立也只是我一年的同學。

萬立當年和我算是較親近的同學。198712月中,《英雄本色II》上映,萬立請我去看。他說第一集好犀利,Mark哥好型,我哋一定要去捧場。我已經忘記是在哪間戲院看這套戲,可能是當時堅尼地城某間戲院。

萬立喜歡打乒乓波,在同學中算是一級高手,有時也會有點囂張地嘲笑技術稍遜的同學:「武翔個死蠢,我都學識咗新招,佢仲冇半點進步!」

我離開漢華後,好多年時間沒有萬立的消息,但佢後來偶然會打電話給我。萬立成績平平,沒有考上大學,中學畢業後出來做文員之類。

 
我在科大讀書時,有次萬立打電話給我,說我有機會要介紹女仔畀佢,我聽了好氣又好笑:「屌,我自己都識唔到女仔,你同我講呢啲!」(其實都識唔少,但溝唔到囉。)

我畢業後出來工作,頭兩年都好唔順利,有次好似係灣仔街頭撞到萬立,佢話佢考緊LCC,希望有啲職業資格對工作有幫助。有次佢又打電話畀我,提到佢老竇唔多理佢,佢好似好孤立咁。我當年工作上處處碰壁,自顧不暇,當然也沒有幫他什麼。

但我現在想起他會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與他講電話時,似乎太冷漠了。為什麼會這樣呢?大概是因為我聽佢講嘢,覺得大家各方面已有顯著的差距,不大談得來,對他顯露出來的淺薄感到有點不耐煩。

多年後我讀到馮睎乾這段話,便想起自己對萬立的冷淡態度:

//人年輕時才交到真正的朋友,因為那時容易因誤會而結合,長大後逐漸明白,人世間一切友情都是「等價交換」的:幾年前看過一篇文,說優秀的人不是不擅交際,只是跟平庸的你做朋友時,他要負擔較高的「溝通成本」,就寧願遺世獨立了。比起中外哲人論及的理想友誼,我覺得這種經濟學說法其實更直指人心。不禁想起《說苑》一段話:北方有獸名為蟨,其好友叫蛩蛩巨虛,蟨常請蛩蛩巨虛吃甘草,蛩蛩巨虛一見有人,必負蟨而走,但蟨不是真心愛蛩蛩巨虛,只為了借朋友的腳逃生,蛩蛩巨虛也不是真心愛蟨,說穿了不過貪吃甘草。//

我是一個勢利的人嗎?相對於許多人,我不是。但我當然不是完全不計較利害的,包括交友,畢竟我的時間和感情都是有限的。我的付出不可能完全不計利害,即使我計較的利益很可能不是物質和金錢方面的。當然,我揀人,人也揀我。

我後來去咗台灣,萬立可能有再打電話給我,但他當然找不到我了。

2019年3月26日 星期二

恐怖校稿三例

2019年3月26日 

我寫過一些文章談校稿問題,看過的人可能覺得,我極度介意自己的譯稿被別人改壞了,而且這幾乎已經成為我的一種執念。

人到中年,我體會較深的一個道理是:很多事情,必須親身經歷才真正明白。所以我談自己在翻譯工作中遇到的事和感受,或許只有少數有類似經歷的人真正明白。但只要有人明白,我就覺得把事情講出來不至於毫無意義。

當然,我談翻譯工作上的問題,多少也是希望業界能注意到並設法改善,雖然這希望真的非常渺茫,因為業界有太多現實的困難必須應付了。

以下是我兩年前遇到的譯文被改壞的三個例子,有興趣者可以看看。如果你是譯者,你感受如何?為什麼會有人那麼不自知,非常辛勤地糟蹋譯者的心血?如果一本書的譯文有數百個地方被改錯或改壞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1 
原文:The addition of the one hundredth stock simply can’t reduce the potential variance in portfolio performance sufficiently to compensate for the negative effect its inclusion has on the overall portfolio expectation. 

原譯:第一百檔個股降低投資組合潛在變異的好處,根本不足以抵銷它對整個投資組合報酬期望值的拖累。

被改為:第一百檔股票會降低投資組合潛在變異的好處,根本不足以抵銷它對整體報酬期望值的拖累。

評論:改錯了。審校者加了一個「會」字,根本改變了整句話的意思。原譯才是對的。為了使譯文更好理解,這句話建議改譯如下:
第一百檔股票可以令投資組合的績效變得穩定一些,但這種好處根本不足以抵銷它對整個投資組合報酬期望值的拖累。

2 
原譯:他有關何謂真正穩健投資的評論,有許多值得學習的見解,包括他對風險控管和投資機會成本的看法。

被改為:在他「對穩健的真正意義」評論中,有許多對風險控管和投資機會成本的見解值得學習。

評論:改壞了,原譯通順得多。「在他『對穩健的真正意義』評論中」這寫法很奇怪。原譯這麼清楚明白的譯文,審校者也看不過眼,硬要改成彆扭的句子,真是莫名其妙。

3 
原文:Some of the best situations arise when you find a General where you can make a significant investment of your own but some other investor is doing the work to improve management’s decision making. 

原譯:有一種投資機會幾乎是最好:你找到某檔低估型個股,可以自行投入可觀的資金,而在此同時,有另一些投資人正積極尋求改善管理層的決策。

被改為:找到某檔低估型股票,自行投入可觀的資金,這幾乎是最好的投資機會,而同時有些投資人會積極找出改善管理階層的決策。

評論:嚴重改壞了,變得七零八落、異常費解。

2019年3月14日 星期四

區塊鏈與信任問題

2019314

Bruce Schneier寫了Blockchain and Trust一文,講區塊鏈與信任問題,我覺得頗值得閱讀。

該文當然涉及一些技術問題,但因為是寫給一般人看的,所以只要有耐心,看得懂英文的人應該都可以掌握其要旨。

不過,我是先在fb上看到別人轉貼的中譯版,因為讀起來覺得頗不舒服,所以才去找英文來看。

我讀得不舒服的地方包括:

1. 我們沒有任何好的理由去信任區塊鏈技術

評論:這句堪稱流利的英式中文,因為我們幾乎可以立即想到其英文版:We don't have any good reason to trust blockchain technology. 它很可能是譯自Bruce Schneier這篇文章在Wired刊出所用的標題:There's No Good Reason to Trust Blockchain Technology

或許現在很多人覺得這樣的中文完全沒問題,但我是讀得很不舒服。我覺得可以修改為:我們完全沒有信任區塊鏈技術的好理由。

2. 區塊鏈作為去信任的解決方案,往往比它所要取代的物件要糟糕得多。

原文:Blockchain solutions are often much worse than what they replace.

評論:「去信任」是to trust還是to eliminate trust呢?看上下文,似乎是後者。英文版沒寫。

如果這麼譯,讀起來應該舒服得多:區塊鏈作為解決信任問題的方案,往往比它取代的東西糟糕得多。

3. 但是你仍然必須去信任比特幣,以及關乎它的一切事物。

原文:But you still have to trust bitcoin -- and everything about it.

評論:這裡的「去信任」是to trust,但中文其實不必這麼寫。

可以改為:但你仍必須信任比特幣,以及相關的一切事物。

4. 信任之於社會至關重要。作為一個物種,人類相互信任。脫離信任,社會無法運轉,事實上我們大多數時候甚至不會去想,這是衡量信任如何運作的一個指標。

原文:Trust is essential to society. As a species, humans are wired to trust one another. Society can't function without trust, and the fact that we mostly don't even think about it is a measure of how well trust works.

評論:「人類相互信任」沒有把humans are wired to trust one another的意思譯出來。「衡量信任如何運作的一個指標」與「a measure of how well trust works」的意思不同。

可以改為:信任對社會至關緊要。作為一個物種,人類天生傾向互相信任。沒有信任,社會無法運轉,而我們大部分時候甚至不思考信任問題,則是反映信任體系運作得很好。

2019年2月10日 星期日

真的可以三秒內判斷譯文優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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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文炳先生是專業編輯,著有談編輯和寫作的《編輯七力》和《深度報導寫作》,更難得的是最近出了一本《一次搞懂標點符號》,專講標點符號的運用,非常值得對此有興趣的人參考。
康先生日前發了一篇〈如何三秒內判斷一本書譯文的優劣?〉,當中提到: 
//中文句式自由多變,行文的語氣節奏,除了造詞與修辭外,更需要部分借助於標點符號的使用。英文文法嚴明,語氣停頓的功能主要由各種從屬子句、引導詞產生作用,標點符號能發揮的角色有限。余光中說:「英文用逗點是為了文法,中文用逗點是為了文氣。」確是如此。// 
這是行家之言。但該文的主要論點,我則覺得值得商榷: 
//要初步判斷一本翻譯書的譯文品質,最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就是留意一下句子的長短──長則劣,短則佳,八九不離十。也就是說,譯文的優劣,標點符號的使用是重要的表徵。// 
譯文句子太長可能代表譯文品質不佳,這確實有一定的道理,但真要判斷譯文品質優劣,我認為絕不能只看句子長短,還是必須認真試閱,因為中文不是句子短就好。我就見過有人濫用逗號,硬生生打斷文意,以致原本通順的句子變得支離破碎。
此外,光看句子長短,當然也無從判斷譯文意思是否正確。簡而言之,要判斷譯文品質如何,通常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並無真正可行的捷徑。
句子太長確實可能讀起來不舒服,但中文不是句短必好,標點總要用得自然恰當。過度斷句可能突兀地打斷文意文氣,反而妨礙讀者閱讀理解。這問題有時不是譯者造成的,而是改稿人弄出來的。
我對這問題特別有感,是因為曾有切身的慘痛經驗。數年前我譯一本書,譯文被特約編輯改得近乎面目全非,很多句子被胡亂斷句──問題較小者是文氣變得不順,問題較大者是意思被扭曲了。結果我必須花整整兩天時間,一一整理出來向出版社反映,才得以將大部分句子改回去。
口說無憑,以下舉一些例子。譯者看到自己的譯文被改成這樣,真是會受傷的。改稿人不是應該幫忙改善譯文嗎?怎麼可以幫倒忙呢? 


1
原譯:購進債券的投資人將資金借予發債人(企業或政府),借款時間與利率按債券條款事先約定。
一校:購進債券的投資人將資金借給發債人(企業或政府),借款時間與利率按債券條款事先約定。
評論:兩個逗點均不必要地打斷文意,那個「的」則莫名其妙。
2
原譯:變異係數是一組數據的標準差對平均值的比率
一校:變異係數是一組數據的標準差,對平均值的比率
3
原譯:因為這並非通用會計準則(GAAP)有指定計算方法的財務指標,實際計算方式各有不同,分析時必須注意比率的具體定義。
一校:因為這並非通用會計準則(GAAP有指定計算方法的財務指標,實際的計算方式各不相同,分析時必須注意這個比率的具體定義。
評論:亂斷句,連貫的意思被硬生生切斷了。
4
原譯:一般人通常沒有足夠的資金適當地分散投資,但共同基金提供了相對便宜的分散投資途徑,這可能是共同基金大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一校:一般人通常沒有足夠的資金可適當地分散投資,但共同基金提供了相對便宜的分散投資途徑,這可能就是共同基金大受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
評論:改壞了。前面是亂斷句,後面是改得很囉嗦。
5
原譯:審慎查核是為了避免倉促交易對買賣雙方可能造成的不必要傷害。
一校:審慎查核是為了避免倉促交易,對買賣雙方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評論:改壞了。斷句之後,後半句完全可以理解為「審慎查核對買賣雙方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建議改為:審慎查核是為了避免倉促交易不必要地傷害買賣雙方。
6
原譯:亦稱規模效益,是指生產效率隨產出規模擴大而提升的現象。
一校:也稱為規模效益,是指生產效率隨著產出規模擴大而提升的現象。
評論:亂斷句。
7
原譯:股權自由現金流是分析師用於為公司評價的指標之一,這種評價法隨著股息折現模型(DDM)的效用日益遭受質疑而逐漸流行。
一校:股權自由現金流是分析師用來為公司評價的一項指標,這種評價法隨著股息折現模型(DDM)的效用因日益遭受質疑而逐漸流行。
評論:亂斷句。
8
原譯:合併是指兩家公司組成一家新公司,而收購則是指一家公司將另一家公司收歸旗下,並未產生新的公司。
一校:合併是指兩家公司組成一家新公司,而收購則是指一家公司將另一家公司收歸旗下,並未產生新的公司。
評論:拙劣的斷句。
9
原譯:這種資本往往被視為類似股東資金,因此有助企業爭取標準的銀行貸款。
一校:這種資本往往被視為類似股東資金,因此,有助於企業爭取標準的銀行貸款
評論:拙劣的斷句。
10
原譯:被動型投資者不像積極型投資者那麼亟於從短期的價格波動中獲利,他們指望的是手上的資產長期升值。
一校:被動型投資人不像積極型投資人那麼急於從短期的價格波動中獲利,他們指望的是手上的資產長期升值。
評論:效果很壞的斷句。
11
Pro Forma
原譯:在財經用語中,此詞泛指財務報表是基於某些特殊假設估算出來的。
一校:在財經用語中,這個詞泛指財務報表是基於某些特殊假設估算出來的。
評論:效果很壞的斷句。「此詞」改為「這個詞」效果也很拙。
12
原譯:實質GDP是剔除通膨影響的GDP數值,據此可算出GDP的實質成長率。
一校:實質GDP是剔除通膨影響的GDP數值,根據這個理論,可算出GDP的實質成長率。
評論:兩個效果很糟的斷句。此外,「據此」是指「根據實質GDP」,怎麼能說是「根據這個理論」?
13
原譯:部分投資人計算該比率時,會將利息費用加回淨利中,因為公司資產有一部分是靠負債融資的,代表資產報酬的淨利理論上不應扣除利息費用。
一校:部分投資人計算這個比率時,會將利息費用加回淨利中,因為公司資產有一部分是靠負債融資的,代表理論上,資產報酬的淨利不應扣除利息費用。
評論:亂斷句,把意思扭曲了!
14
原譯:普通股股東有權在股東大會上就公司重要事務投票,如選舉董事會成員
一校:普通股股東有權在股東大會上就公司重要事務投票,例如選舉董事會成員
評論:效果很爛的斷句,嚴重妨礙讀者閱讀!
15
原譯:在資料相同的情況下,不同投資人對一家公司的內在價值看法往往有顯著差異。
一校:在資料相同的情況下,不同的投資人,對一家公司的內在價值看法,往往有明顯的差異。
評論:斷句斷得很糟糕,要斷可以這麼斷:「在資料相同的情況下,不同投資人對一家公司的內在價值,看法往往有顯著差異。」

2019年1月10日 星期四

真正有問題的是不公平的不平等

2019110

兩年前寫過一篇〈平等與公平〉,略談平等與公平這兩個不同的概念。剛看到研究全球化的經濟學家 Dani Rodrik以下這段話,很能說明兩者根本不同:

What gives trade particular political salience is that it often raises fairness concerns in ways that the other major contributor to inequality— technology—does not. When I lose my job because my competitor innovates and introduces a better product, I have little cause to complain. When he outcompetes me by outsourcing to firms abroad that do things that would be illegal here—for example, prevent their workers from organizing and bargaining collectively—I may have a legitimate gripe. It is not inequality per se that people tend to mind. What’s problematic is unfair inequality, when we are forced to compete under different ground rules.

試譯如下:

貿易在政治上別具意義,是因為它常常以不平等另一個主要促成因素──科技──不會發生的方式令人擔心公平問題。如果我失去工作是因為競爭對手創新並推出更好的產品,我沒有什麼理由抱怨。但如果對手打敗我是因為他將工作外包給海外公司,而那些公司做一些在我們這裡違法的事,例如阻止工人組織起來與雇主集體談判,我深感不滿或許就有正當的理由。人們在意的通常不是不平等本身。真正有問題的是不公平的不平等,例如被迫在不同的基本規則下競爭。

如果你認為 inequality就是不公平,那要怎麼譯 unfair inequality呢?難道要譯「不公平的不公平」?

2018年9月6日 星期四

戴明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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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商學院所有學生都必須修一門四個學分的行銷課,每週兩堂,每堂兩小時。我上的那一班早上八點開始,好像每次都有同學遲到。老師是一名美國男士,臉上總帶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人挺詼諧,上他的課算愉快。

那門行銷課講什麼,我幾乎全忘了,倒是記得老師提過戴明(William Edwards Deming),大概是說戴明強調事情要一開始就做對,不要靠事後檢查去確保品質。這見解當時對我來說很新鮮,所以我一直記得。

但我對戴明其實毫無認識,只知道日本人非常敬重他。查了一下網路,戴明那個觀念應該是這麼說的:Cease dependence on inspection to achieve quality. Eliminate the need for massive inspection by building quality into the product in the first place.

這觀念對譯者有用嗎?這問題或許值得探討。我想到的一點是譯者可以追求一次就譯對譯好,不必仰賴一再的檢查審校來達致優秀的翻譯品質。

當然,我們審視翻譯品質是只看結果的,不理會翻譯審校的過程:端出來的菜好不好才是重點,至於菜如何做出來,不做菜的人是不關心的。也就是說,翻譯工作具體怎麼做,譯者盡可自由發揮,按照自己的習慣和偏好選擇自己的做法,只要能交出優秀的譯稿就可以了。

我做翻譯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方法,不外乎仔細閱讀原文,盡可能透徹理解,然後再想出適當的譯文表達方式。我的經驗是:如果你真的想得通透才下筆,你很可能是一次就譯對譯好了,檢查譯文只是糾正零星的瑣碎問題。

當然,不同的文本可能需要不同的處理方式。我所講的只是個人有限的經驗,未必適用於其他人。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多數情況下,如果譯文必須一改再改,那很可能是譯者一開始就沒有把事情做對。可靠的譯者使用正確的方法,認真地完成翻譯,交出來的譯稿通常是不必一改再改的,遑論仔細地大改特改。


以下是幾個月前的筆記,記錄了我對審校譯稿的一些想法:

//「讀著讀著,感覺好些句子有點奇怪,雖然分別極微,但確實不是我寫的句子」──我看自己已出版的譯作,經常遇到這種事,每次去對照原譯,幾乎一定是被改過了,而且正是因為改完我讀起來覺得彆扭,才會想:我應該不會這樣寫吧?

翻譯雖然也可以說是一種創作,但畢竟與文學原創不同,譯者通常不可能去跟編輯說:「我的譯文要改任何一個字或標點,都必須先經我同意。」

而因為實務上的原因,譯作經編輯修改之後,通常也不會要求譯者確認。一般來說,譯者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因為確認譯文修改通常涉及數天的無償勞動,收入微薄的譯者通常負擔不起或不想負擔;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如果編輯專業盡責,照理說不會改出譯者無法接受的譯文。

所謂譯者無法接受,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意思正確的譯文被改成錯誤的,通順的譯文被改成彆扭突兀的。如果編輯改稿之後,譯文確實變好了,譯者感謝都來不及,怎麼會抱怨呢?

當然,還有一種修改譯者不至於不能接受,但難免會不舒服,那就是譯文其實不必修改,多數讀者都能接受或甚至覺得不錯,但編輯因為個人好惡,非常仔細地大改特改,改完之後其實已經不是譯者的作品了──雖然掛著譯者的名字。

這是一種強橫霸道的改稿作風,改稿人可能覺得自己只是追求完美,但在被改的人看來,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覺得改稿人要有這種基本認知:可以不改就不要改,盡量尊重別人的文字。如果你認為交來的譯文必須逐句逐段細改,這種譯者還有必要合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