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0日 星期日

真的可以三秒內判斷譯文優劣嗎?

2019210
康文炳先生是專業編輯,著有談編輯和寫作的《編輯七力》和《深度報導寫作》,更難得的是最近出了一本《一次搞懂標點符號》,專講標點符號的運用,非常值得對此有興趣的人參考。
康先生日前發了一篇〈如何三秒內判斷一本書譯文的優劣?〉,當中提到: 
//中文句式自由多變,行文的語氣節奏,除了造詞與修辭外,更需要部分借助於標點符號的使用。英文文法嚴明,語氣停頓的功能主要由各種從屬子句、引導詞產生作用,標點符號能發揮的角色有限。余光中說:「英文用逗點是為了文法,中文用逗點是為了文氣。」確是如此。// 
這是行家之言。但該文的主要論點,我則覺得值得商榷: 
//要初步判斷一本翻譯書的譯文品質,最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就是留意一下句子的長短──長則劣,短則佳,八九不離十。也就是說,譯文的優劣,標點符號的使用是重要的表徵。// 
譯文句子太長可能代表譯文品質不佳,這確實有一定的道理,但真要判斷譯文品質優劣,我認為絕不能只看句子長短,還是必須認真試閱,因為中文不是句子短就好。我就見過有人濫用逗號,硬生生打斷文意,以致原本通順的句子變得支離破碎。
此外,光看句子長短,當然也無從判斷譯文意思是否正確。簡而言之,要判斷譯文品質如何,通常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並無真正可行的捷徑。
句子太長確實可能讀起來不舒服,但中文不是句短必好,標點總要用得自然恰當。過度斷句可能突兀地打斷文意文氣,反而妨礙讀者閱讀理解。這問題有時不是譯者造成的,而是改稿人弄出來的。
我對這問題特別有感,是因為曾有切身的慘痛經驗。數年前我譯一本書,譯文被特約編輯改得近乎面目全非,很多句子被胡亂斷句──問題較小者是文氣變得不順,問題較大者是意思被扭曲了。結果我必須花整整兩天時間,一一整理出來向出版社反映,才得以將大部分句子改回去。
口說無憑,以下舉一些例子。譯者看到自己的譯文被改成這樣,真是會受傷的。改稿人不是應該幫忙改善譯文嗎?怎麼可以幫倒忙呢? 


1
原譯:購進債券的投資人將資金借予發債人(企業或政府),借款時間與利率按債券條款事先約定。
一校:購進債券的投資人將資金借給發債人(企業或政府),借款時間與利率按債券條款事先約定。
評論:兩個逗點均不必要地打斷文意,那個「的」則莫名其妙。
2
原譯:變異係數是一組數據的標準差對平均值的比率
一校:變異係數是一組數據的標準差,對平均值的比率
3
原譯:因為這並非通用會計準則(GAAP)有指定計算方法的財務指標,實際計算方式各有不同,分析時必須注意比率的具體定義。
一校:因為這並非通用會計準則(GAAP有指定計算方法的財務指標,實際的計算方式各不相同,分析時必須注意這個比率的具體定義。
評論:亂斷句,連貫的意思被硬生生切斷了。
4
原譯:一般人通常沒有足夠的資金適當地分散投資,但共同基金提供了相對便宜的分散投資途徑,這可能是共同基金大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一校:一般人通常沒有足夠的資金可適當地分散投資,但共同基金提供了相對便宜的分散投資途徑,這可能就是共同基金大受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
評論:改壞了。前面是亂斷句,後面是改得很囉嗦。
5
原譯:審慎查核是為了避免倉促交易對買賣雙方可能造成的不必要傷害。
一校:審慎查核是為了避免倉促交易,對買賣雙方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評論:改壞了。斷句之後,後半句完全可以理解為「審慎查核對買賣雙方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建議改為:審慎查核是為了避免倉促交易不必要地傷害買賣雙方。
6
原譯:亦稱規模效益,是指生產效率隨產出規模擴大而提升的現象。
一校:也稱為規模效益,是指生產效率隨著產出規模擴大而提升的現象。
評論:亂斷句。
7
原譯:股權自由現金流是分析師用於為公司評價的指標之一,這種評價法隨著股息折現模型(DDM)的效用日益遭受質疑而逐漸流行。
一校:股權自由現金流是分析師用來為公司評價的一項指標,這種評價法隨著股息折現模型(DDM)的效用因日益遭受質疑而逐漸流行。
評論:亂斷句。
8
原譯:合併是指兩家公司組成一家新公司,而收購則是指一家公司將另一家公司收歸旗下,並未產生新的公司。
一校:合併是指兩家公司組成一家新公司,而收購則是指一家公司將另一家公司收歸旗下,並未產生新的公司。
評論:拙劣的斷句。
9
原譯:這種資本往往被視為類似股東資金,因此有助企業爭取標準的銀行貸款。
一校:這種資本往往被視為類似股東資金,因此,有助於企業爭取標準的銀行貸款
評論:拙劣的斷句。
10
原譯:被動型投資者不像積極型投資者那麼亟於從短期的價格波動中獲利,他們指望的是手上的資產長期升值。
一校:被動型投資人不像積極型投資人那麼急於從短期的價格波動中獲利,他們指望的是手上的資產長期升值。
評論:效果很壞的斷句。
11
Pro Forma
原譯:在財經用語中,此詞泛指財務報表是基於某些特殊假設估算出來的。
一校:在財經用語中,這個詞泛指財務報表是基於某些特殊假設估算出來的。
評論:效果很壞的斷句。「此詞」改為「這個詞」效果也很拙。
12
原譯:實質GDP是剔除通膨影響的GDP數值,據此可算出GDP的實質成長率。
一校:實質GDP是剔除通膨影響的GDP數值,根據這個理論,可算出GDP的實質成長率。
評論:兩個效果很糟的斷句。此外,「據此」是指「根據實質GDP」,怎麼能說是「根據這個理論」?
13
原譯:部分投資人計算該比率時,會將利息費用加回淨利中,因為公司資產有一部分是靠負債融資的,代表資產報酬的淨利理論上不應扣除利息費用。
一校:部分投資人計算這個比率時,會將利息費用加回淨利中,因為公司資產有一部分是靠負債融資的,代表理論上,資產報酬的淨利不應扣除利息費用。
評論:亂斷句,把意思扭曲了!
14
原譯:普通股股東有權在股東大會上就公司重要事務投票,如選舉董事會成員
一校:普通股股東有權在股東大會上就公司重要事務投票,例如選舉董事會成員
評論:效果很爛的斷句,嚴重妨礙讀者閱讀!
15
原譯:在資料相同的情況下,不同投資人對一家公司的內在價值看法往往有顯著差異。
一校:在資料相同的情況下,不同的投資人,對一家公司的內在價值看法,往往有明顯的差異。
評論:斷句斷得很糟糕,要斷可以這麼斷:「在資料相同的情況下,不同投資人對一家公司的內在價值,看法往往有顯著差異。」

2019年1月10日 星期四

真正有問題的是不公平的不平等

2019110

兩年前寫過一篇〈平等與公平〉,略談平等與公平這兩個不同的概念。剛看到研究全球化的經濟學家 Dani Rodrik以下這段話,很能說明兩者根本不同:

What gives trade particular political salience is that it often raises fairness concerns in ways that the other major contributor to inequality— technology—does not. When I lose my job because my competitor innovates and introduces a better product, I have little cause to complain. When he outcompetes me by outsourcing to firms abroad that do things that would be illegal here—for example, prevent their workers from organizing and bargaining collectively—I may have a legitimate gripe. It is not inequality per se that people tend to mind. What’s problematic is unfair inequality, when we are forced to compete under different ground rules.

試譯如下:

貿易在政治上別具意義,是因為它常常以不平等另一個主要促成因素──科技──不會發生的方式令人擔心公平問題。如果我失去工作是因為競爭對手創新並推出更好的產品,我沒有什麼理由抱怨。但如果對手打敗我是因為他將工作外包給海外公司,而那些公司做一些在我們這裡違法的事,例如阻止工人組織起來與雇主集體談判,我深感不滿或許就有正當的理由。人們在意的通常不是不平等本身。真正有問題的是不公平的不平等,例如被迫在不同的基本規則下競爭。

如果你認為 inequality就是不公平,那要怎麼譯 unfair inequality呢?難道要譯「不公平的不公平」?

2018年9月6日 星期四

戴明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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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商學院所有學生都必須修一門四個學分的行銷課,每週兩堂,每堂兩小時。我上的那一班早上八點開始,好像每次都有同學遲到。老師是一名美國男士,臉上總帶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人挺詼諧,上他的課算愉快。

那門行銷課講什麼,我幾乎全忘了,倒是記得老師提過戴明(William Edwards Deming),大概是說戴明強調事情要一開始就做對,不要靠事後檢查去確保品質。這見解當時對我來說很新鮮,所以我一直記得。

但我對戴明其實毫無認識,只知道日本人非常敬重他。查了一下網路,戴明那個觀念應該是這麼說的:Cease dependence on inspection to achieve quality. Eliminate the need for massive inspection by building quality into the product in the first place.

這觀念對譯者有用嗎?這問題或許值得探討。我想到的一點是譯者可以追求一次就譯對譯好,不必仰賴一再的檢查審校來達致優秀的翻譯品質。

當然,我們審視翻譯品質是只看結果的,不理會翻譯審校的過程:端出來的菜好不好才是重點,至於菜如何做出來,不做菜的人是不關心的。也就是說,翻譯工作具體怎麼做,譯者盡可自由發揮,按照自己的習慣和偏好選擇自己的做法,只要能交出優秀的譯稿就可以了。

我做翻譯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方法,不外乎仔細閱讀原文,盡可能透徹理解,然後再想出適當的譯文表達方式。我的經驗是:如果你真的想得通透才下筆,你很可能是一次就譯對譯好了,檢查譯文只是糾正零星的瑣碎問題。

當然,不同的文本可能需要不同的處理方式。我所講的只是個人有限的經驗,未必適用於其他人。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多數情況下,如果譯文必須一改再改,那很可能是譯者一開始就沒有把事情做對。可靠的譯者使用正確的方法,認真地完成翻譯,交出來的譯稿通常是不必一改再改的,遑論仔細地大改特改。


以下是幾個月前的筆記,記錄了我對審校譯稿的一些想法:

//「讀著讀著,感覺好些句子有點奇怪,雖然分別極微,但確實不是我寫的句子」──我看自己已出版的譯作,經常遇到這種事,每次去對照原譯,幾乎一定是被改過了,而且正是因為改完我讀起來覺得彆扭,才會想:我應該不會這樣寫吧?

翻譯雖然也可以說是一種創作,但畢竟與文學原創不同,譯者通常不可能去跟編輯說:「我的譯文要改任何一個字或標點,都必須先經我同意。」

而因為實務上的原因,譯作經編輯修改之後,通常也不會要求譯者確認。一般來說,譯者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因為確認譯文修改通常涉及數天的無償勞動,收入微薄的譯者通常負擔不起或不想負擔;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如果編輯專業盡責,照理說不會改出譯者無法接受的譯文。

所謂譯者無法接受,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意思正確的譯文被改成錯誤的,通順的譯文被改成彆扭突兀的。如果編輯改稿之後,譯文確實變好了,譯者感謝都來不及,怎麼會抱怨呢?

當然,還有一種修改譯者不至於不能接受,但難免會不舒服,那就是譯文其實不必修改,多數讀者都能接受或甚至覺得不錯,但編輯因為個人好惡,非常仔細地大改特改,改完之後其實已經不是譯者的作品了──雖然掛著譯者的名字。

這是一種強橫霸道的改稿作風,改稿人可能覺得自己只是追求完美,但在被改的人看來,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覺得改稿人要有這種基本認知:可以不改就不要改,盡量尊重別人的文字。如果你認為交來的譯文必須逐句逐段細改,這種譯者還有必要合作嗎?//

2018年7月24日 星期二

翻譯有得學,還可以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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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去教寫作課,對學員說:「寫作是沒得學的,懂就懂,不懂就不懂。」這句話可能很多人不同意,但大概很多人同意「天賦、天資是沒得學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天資顯著不足者,必須加倍努力,才可以學到別人輕輕鬆鬆就掌握的技能。「一萬小時法則」有其道理,但並非你真的投入一萬小時,就必定能成為高手。Practice doesn't make perfect; practice makes permanent.

不過,天才雖罕見,但人人都有某些天賦能力。品克(Steven Pinker)有「語言本能論」:人腦幾乎是自動懂得尋找脈絡線索,在與其他人的互動中迅速掌握語法規則。兒童從牙牙學語迅速學會完整的句子,在這過程中自然掌握了大部分語法,這種現象總是令我們覺得神奇。

有些東西,我們自然而然就會了,彷彿都沒有刻意去學。對某些人來說,寫作大概也是這樣。

至於翻譯,我覺得有些人也是不必刻意去學就會了。不過,翻譯當然是有得學的,還可以自學。至於能達到什麼程度,就看你的天資和努力。但有些基本道理,確實是「你懂就懂,不懂就不懂」。

2018年6月28日 星期四

有關譯文修改

2018628

讀著讀著,感覺好些句子有點奇怪,雖然分別極微,但確實不是我寫的句」──我看自己已出版的譯作,也常遇到這種事,每次去對照原譯,幾乎一定是被改過了,而且正是因為改完我讀起來覺得彆扭,才會想:我應該不會這樣寫吧?

翻譯雖然也可以說是一種創作,但畢竟與文學原創不同,譯者通常不可能去跟編輯說:「我的譯文要改任何一個字或標點,都必須先經我同意。」

而因為實務上的原因,譯作經編輯修改之後,通常也不會要求譯者確認。一般來說,譯者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因為確認譯文修改通常涉及數天的無償勞動,收入微薄的譯者通常負擔不起或不想負擔;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如果編輯專業盡責,照理說不會改出譯者無法接受的譯文。

所謂譯者無法接受,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意思正確的譯文被改成錯誤的,通順的譯文被改成彆扭突兀的。如果編輯改稿之後,譯文確實變好了,譯者感謝都來不及,怎麼會抱怨呢?

當然,還有一種修改譯者不至於不能接受,但難免會不舒服,那就是譯文其實不必修改,多數讀者都能接受或甚至覺得不錯,但編輯因為個人好惡,非常仔細地大改特改,改完之後其實已經不是譯者的作品了──雖然掛著譯者的名字。

這是一種強橫霸道的改稿作風,改稿人可能覺得自己只是追求完美,但在被改的人看來,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覺得改稿人要有這種基本認知:可以不改就不要改,盡量尊重別人的文字。如果你認為交來的譯文必須逐句逐段細改,這種譯者還有必要合作嗎?

2018年6月25日 星期一

漢娜鄂蘭傳

2018625


漢娜鄂蘭傳中譯本《愛這個世界》,台灣版912頁,中國簡體版555頁,相差超過350頁。

同一本外文書的中譯本,開本相同(或紙張尺寸非常接近),為什麼頁數可以相差那麼多?

首先是排版。看過中國簡體書的人都知道,它們文字通常排得比較密,每頁字數顯著多於台版書。光是這一點,就可能造成總頁數的顯著差異。以心理學名著《快思慢想》為例,台灣中譯本(20182月版本)576頁,簡體版424頁,台版多了超過150頁(考慮到這本書的內容性質,簡體版因為思想審查而大幅刪減的可能性不大)。

其次是內容:台版書內容可能比較多。這可能是因為台版收錄了一些簡體版沒有的東西。以鄂蘭傳為例,台版有而簡體版沒有的內容包括:

//葉浩寫的導讀 (4)
致謝 (6)
附錄一:鄂蘭家譜 (4)
附錄二:鄂蘭德文詩作 (26)
鄂蘭著作年表 (27?)//

簡體版有而台版沒有的,則是中譯本序言(?頁)和譯後記(2頁)。此外,台版有「中外文名詞對照表」(66頁),簡體版則提供「部分譯名對照」(14頁)。就上述這些部分而言,台版多了約100頁。

台版內容可能比簡體版多的另一原因可說是眾所週知:中國因為厲行審查,翻譯書的內容凡是「意識不對」就可能被刪掉。鄂蘭傳當然可能有此問題,但是否真有刪減、刪了多少,則必須仔細對比才知道。看中國出版的翻譯書令人不安,除了翻譯品質參差,就是你很難知道自己看到的內容被刪改了多少。

2018年6月18日 星期一

從蔡詩萍上海逛書店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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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蔡詩萍先生去上海,談到他逛書店的經驗

//上海的小書店,很多是誠品+台灣獨立書店的綜合版,逛起來格外有台灣的fu

但翻譯書的類型之廣,題材選擇之多樣,跨國譯介之多文化,台灣恐怕早就瞠乎其後了!(這無關乎面子問題,而純粹是市場吞吐量的現實。)

我坐在長寧區「幸福里」的小文創區裡,一家集潮牌設計與書店的空間裡,挑了幾本史考特費茲傑羅的小說,艾倫.金斯堡的詩全集,當大陸出版界也展現出不熱門書籍的翻譯企圖時,台灣是該當心而戒慎恐懼的想想:我們該怎麼辦?//

幾乎同一時間,美國的王偉雄教授也談到他造訪南京先鋒書店的見聞

//進入書店後走不了多少步,便見到一列數十本外文詩集中譯本,這是我第一次在書店最當眼處見到大量詩集,可謂不同凡響!這裏的書夠多,質素也高,尤其是文學和歷史書(可惜余英時的書被禁了),文青到這裏消磨時間定必愉快;事實上,當日在店中所見大多是年青人。書店內人很多,但一點也不嘈吵,幾乎人人都在低頭看書或在書架上找書。……

書店內有幾張大枱和很多座椅,也有沙發和長椅,簡直是鼓勵顧客打書釘,而看來是在打書釘的人當真不少。店內任人飲食,但不見地上有垃圾,可見飲食者很自律。//

在我看來,兩位先生所講的應該都是事實,沒什麼好爭論的。中國翻譯書類型、題材和語種之廣泛多樣,多年前應該就已經超過台灣了。市場夠大確實有許多好處,例如小眾的書比較容易找到夠多讀者支持,得以出版發行:同樣的書在台灣要賣三千本可能很困難,但在中國或許並不難。一家出版社如果以出版相對冷門的書為主,它當然希望自己的市場是中國那種規模,而不是僅限於台灣和香港。

但我們談翻譯書,不能不談翻譯素質。多年前,香港的林行止先生在其專欄曾提及中國現在翻譯出版相當活躍,不少有犯禁嫌疑的名著都獲准出版,但他冷冷地說:中國政府准許這些譯作出版,可能是因為很多譯文莫名其妙,讀者都看不懂。梁文道寫過一篇〈翻譯的態度與常識〉,談到他讀法國哲學家于連(Francois Jullien)的訪談錄《(經由中國)從外部反思歐洲──遠西對話》發現的翻譯問題,相當有趣。于連那本書夠冷門,台灣和香港都沒出中譯本;對想看該書但無法看原文的讀者來說,中國出中譯版本是好事,但譯成那樣,大概會有人覺得不出中譯比較好。

講到這裡,難免又要談這問題:台灣出版的翻譯書,翻譯品質有顯著優於中國嗎?這問題必須認真做過研究才能真正回答,個人只能憑自己有限的經驗提出未必準確的看法。我個人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但這不代表台灣出版的翻譯書品質普遍優秀。歷年來對台灣出版業翻譯品質的批評也不少,關心的人自然知道。台灣翻譯出版業面對的結構問題除了市場規模相對有限外,就是投入書籍翻譯的人才不足(這兩個問題息息相關:市場規模不足限制書籍翻譯的報酬,進而限制人才供給)。中國的市場規模較大,但書籍翻譯的報酬也普遍不佳,因此恐怕也不容易解決書籍翻譯人才不足的問題。

談中國的翻譯出版,還有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中國是嚴厲管制出版的國家,書籍即使能出版,內容也往往因為出版社自我審查或政府的審查而刪除任何可能犯禁的內容。數年前就有中國譯者在網路上公開表示,他翻譯 Milton Friedman夫婦的 Free to Choose,許多譯文被出版社刪掉了;他因此建議中國讀者盡可能讀原著,因為「中國大陸目前出版的譯著,基本上都存在刪減的現象,原因就是意識形態問題」。

談中國的出版業,如果迴避中國欠缺出版自由的問題,那就是對「房中的大象」視若無睹。

相關文章:中國逛書店 (http://jysnow.pixnet.net/blog/post/45964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