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9日 星期一

石黑一雄得獎理由與翻譯之難

2017年10月9日

有關石黑一雄榮獲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理由,我之前列出十家媒體的譯法。對於“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該如何翻譯,大家似乎頗有興趣。

一些網友提出了自己的譯法,我覺得以下三位都譯得不錯:

在情感豐沛的小說中,揭示了我們以為與世界連結的那層幻覺底下的深淵。(鄧嘉宛)
其深具感情力量的小說,揭露了我們與世界連結的幻覺背後的深淵(Alia Li
他以擁有巨大情感力量的小說,揭露了人心與世界連結的幻覺背後的深淵。(alfredo

金融時報中文網譯「他在具有巨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中,揭示了在我們對於與世界的聯繫的錯覺下存在的深淵」,文字累贅了一點。相對之下,鏡週刊謝樹寬譯得相當俐落:「在具有強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中,揭露我們與世界連結的錯覺底下的深淵。」

我的部落格有讀者留言,說我原本列出的十家媒體「沒有一個翻譯正確」,而他「剛好讀過 Never Let me Go,所有有一些些知道他在說什麼。」此外,何英傑先生也在臉書上表示:「諾貝爾評審的意見,非常顯明,可惜新聞報導都翻錯了。」他詳細解釋了他的看法,並提出他的譯法:「他小說裡濃烈的情感力量,揭露了人對這個世界幻覺般的認知,與其中深藏的黑暗。」他有位臉友提出另一譯法:「黑石一雄在其情緒力量強大的小說中,揭露了人與世界浮幻感知聯繫之下所隱藏的深淵。」

我個人認為,“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這句話文字不複雜,但意思微妙,頗堪咀嚼。至於該如何翻譯,我認為鏡週刊謝樹寬的譯法已近乎典範:原文怎麼說,譯文就怎麼說,至於文字背後的意思,留待讀者自己去體會。

 
有關這一點,我覺得楊絳在〈翻譯的技巧〉一文中,說得相當透徹:

//我暫且撇開理論──理論只在下文所談的經驗裏逐漸體現。反正一切翻譯理論的指導思想,無非把原作換一種文字,照模照樣地表達。原文說什麼,譯文就說什麼;原文怎麼說,譯文也怎麼說。這是翻譯家一致承認的。至於如何貫穿這個指導思想,卻沒有現成的規律;具體問題只能各別解決。因此談翻譯離不開實例。

談失敗的經驗,不免強調翻譯的困難。至少,這是一項苦差,因為一切得聽從主人,不能自作主張。而且一僕二主,同時伺候著兩個主人:一是原著,二是譯文的讀者。譯者一方面得徹底瞭解原著;不僅瞭解字句的意義,還須領會字句之間的含蘊,字句之外的語氣聲調。另一方面,譯文的讀者要求從譯文裡領略原文。譯者得用讀者的語言,把原作的內容按原樣表達;內容不可有所增刪,語氣聲調也不可走樣。原文的弦外之音,只從弦上傳出;含蘊未吐的意思,也只附著在字句上。譯者只能在譯文的字句上用功夫表達,不能插入自己的解釋或擅用自己的說法。譯者須對原著徹底瞭解,方才能夠貼合著原文,照模照樣地向讀者表達。可是儘管瞭解徹底,未必就能照樣表達。徹底理解不易,貼合著原著照模照樣地表達更難。//

我之前說石黑一雄得獎理由那句英文多少可以說明文學翻譯之難,正是因為文學翻譯經常會遇到意思模糊曖昧、意在言外的文字,譯者要透徹理解原文本已不易,要用同樣微妙婉轉的譯文表達相同的意思,當然更煞費思量。

2017年10月7日 星期六

石黑一雄的得獎理由

2017107

石黑一雄榮獲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評審的理由是他 “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

這句話中文媒體很難避開不譯,結果我們就看到很多不同的譯法,有些相當離譜,有些中規中矩。以下是網路上找到的一些譯法,多少可以說明文學翻譯之難(那句英文寫得頗為「文學」)。



香港蘋果日報即時報導(https://goo.gl/DiRFSM):
瑞典學院讚揚他「在有龐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中,揭開世界與虛幻深淵的連繫。」

台灣上報(https://goo.gl/whfcg7):
評審團認為,石黑一雄的小說中「蘊含豐沛的情感力量,揭開吾人在現實世界與虛幻無底深淵的情感需求連結。」

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的是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小說中強大的情感力量,將深藏在人們內心,與世界連接的虛幻感受,呈現了出來。」

獲獎理由為「小說裡的強大情感驅力,揭露了我們與世界連結的幻覺深處」。

台灣蘋果日報(https://goo.gl/JXCaiy):
「藉由感情力道豐沛的小說,揭露我們與世界的虛幻連結背後深不可測的事物」

獲獎理由是「他在具有偉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世界中,揭露我們與世界的連結那種空幻感之下的深邃心理。」

台灣聯合報(https://goo.gl/z7QauR):
學院在頌辭中讚許石黑的八部小說「具有巨大的情感力量,揭露人類與世界相連的錯覺之下的心靈深淵。」

台灣中央社(https://goo.gl/TYQnac):
得獎原因是作品「展現強大情感,揭露了我們與世界聯繫虛幻感覺的深處」。

香港信報:
諾貝爾委員會讚揚他的小說「具有強大情感能量,揭示位於我們自身與世界連結幻象之下的深淵」

香港明報(https://goo.gl/VmvAzy):
讚揚他的作品「擁有強烈的情感,揭示人們與世界虛幻連繫之下的深淵」。

2017年9月17日 星期日

新書面世:巴菲特寫給股東的信

原文書名:The Essays of Warren Buffett: Lessons for Corporate America, Fourth Edition
作者:華倫.巴菲特/原著、勞倫斯.康寧漢/編選
原文作者:Warren BuffettLawrence A. Cunningham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919

《巴菲特寫給股東的信》是美國一位研究公司治理的教授,將巴菲特歷年來致股東信的內容,依主題分類編纂而成。有關巴菲特的著作很多,但因為巴菲特並不寫書,這本書便成了他「親筆撰述的唯一著作」。
不是每個人都崇拜巴菲特,也不是每個人都想了解巴菲特,但如果有機會閱讀他每年寫給股東的信,多數人會覺得趣味盎然。光就敘述風格而言,巴菲特的文字可說是「簡潔有力、自然直率、趣味十足,寫下來跟講出來是一樣的」。
另一篇書摘:巴菲特的金融市場寓言
攸關生死的債務
2010年致股東信
毫無疑問,有些人因為運用借來的錢而變得非常富有。但是,這種操作也可能令你一貧如洗。財務槓桿對你有利時,它會放大你的獲利。此時你的配偶覺得你很聰明,你的鄰居很羡慕你。但是,槓桿操作是會上癮的。嘗過槓桿的神奇好處之後,很少人會回歸較為保守的操作方式。我們小學三年級時便學過,無論之前的連串數字有多大,一旦乘以零,一切即化為烏有;有些人在2008年重新學到這教訓。歷史告訴我們,槓桿太常產生一切歸零的結果了,即使運用槓桿的人非常聰明也不例外。
企業運用槓桿,當然也可能產生致命的後果。背負重債的公司,往往假定這些債務到期時將能獲得再融資。這假設通常是正確的。但是,偶爾也會出現這種情況:公司的個別問題或全球信貸短缺導致債務到期時無法再融資,只能還清欠款。此時公司就只能拿出現金還債。
這種時候借款人便認識到,信貸有如氧氣:它充裕時,沒有人注意它;它不足時,所有人都只關注這問題。哪怕只是短暫的信貸短缺,也可能摧毀一家公司。20089月,許多經濟領域驟然陷入信貸嚴重短缺的困境,美國整個國家頓時岌岌可危。
在波克夏,除了受管制的公用事業和鐵路子公司所持的現金外,我們至少會持有100億美元的現金。因為這個原則,我們手上通常有至少200億美元的現金,以便公司可以應付空前巨額的保險賠償(我們迄今最大的保險賠償為卡崔娜颶風造成的約30億美元理賠,這是保險業歷來損失最大的巨災),以及快速把握投資機會(即使在金融動盪時期也不例外)。
我們的現金主要放在美國國庫券上,同時避開收益率高數個基點的其他短期證券;這是我們遠在商業本票和貨幣市場基金的脆弱性20089月暴露出來之前,便已奉行的政策。我們認同投資作家雷.迪福(Ray DeVoe)的觀察:「人們因為追逐高收益而損失的錢,比歹徒持槍搶走的錢更多。」在波克夏,我們不倚賴銀行信用額度,也不簽必須提交擔保品的契約,除非金額相對於我們的流動資產微不足道。
因為在財務槓桿上如此謹慎,我們的報酬率略為受損。但是,持有大量流動資金使我們得以安枕無憂。此外,當我們的經濟偶爾爆發金融危機、其他公司忙亂求生時,我們將有充裕的資金和心理準備主動出擊。
正是因為這樣,2008年雷曼兄弟宣告破產之後市場風聲鶴唳的25天內,我們投資了156億美元。

用人之道
1986年致股東信
查理和我真正重要的職責只有兩項。其一是吸引並留住優秀的經理人,由他們經營我們的各項事業。這件事不難做到。這些優秀的經理人通常來自我們收購的企業,他們已經歷過各種商業環境的鍛鍊,證明了自己的才能。早在認識我們之前,他們已經是明星經理人,我們的主要貢獻是避免妨礙他們工作。這種做法看來很簡單:如果我的工作是管理一支高爾夫球隊,而傑克.尼克勞斯(Jack Nicklaus)或阿諾.帕瑪(Arnold Palmer)願意為我效力,我是不會去教他們如何揮桿的。
我們有一些重要的經理人本身很富有(我們希望他們全都是這樣),但這不妨礙他們繼續熱情地投入工作:他們工作是因為樂在其中,享受表現傑出帶來的興奮感。他們總是站在東主的立場看事情(這是我們對經理人的最高恭維),對所經營的事業每一方面都極感興趣。
(在我們看來,那位耗費多年儲蓄前往梵蒂岡朝聖的天主教裁縫,是這種職業熱情的典型。他回到家鄉,教友們特地聚會,聽他對教宗的第一手描述。虔誠的教徒熱切問道:「快告訴我們,他是怎樣的人?」我們的英雄一句廢話也沒說,答道:「他穿44號衣服,中等身材。」)
查理和我明白,只要找對球員,幾乎所有球隊經理人都可以表現出色。我們認同奧美廣告天才創辦人大衛.奧格威(David Ogilvy)的理念:「如果我們每個人都雇用比我們弱小的人,我們將變成一家侏儒公司。相反,如果我們每個人都雇用比我們強大的人,我們將成為一家巨人公司。」
我們的管理方式還有一個好處:我們可以輕鬆地擴展波克夏的事業版圖。一些管理學專著明確指明每一名主管只能管理多少名下屬,但這種理論對我們沒有什麼意義。如果你手下的經理人正直能幹,對所經營的事業滿懷熱情,那麼你就算再多管十幾位、甚至更多這種經理人,也能應付裕如,有時間睡午覺。相反,如果你手下的經理人狡詐、無能或無心工作,只要一個就夠你操心了。如果我們找到的經理人都具備波克夏既有經理人的稀有特質,那麼即使我們的經理人數目倍增,查理和我也完全能夠妥善管理。
我們打算繼續只跟我們喜歡且欽佩的人合作。這原則不僅是我們爭取佳績的最佳保障,還能確保我們享有美好時光。相反,跟那些令你反胃的人合作,有如為錢結婚──在任何情況下都很可能是一件蠢事;如果你本來就已經很有錢,那就更是愚不可及。

認股權費用與會計準則
2002年致股東信
數十年前,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意見是審計界的圭臬。這家事務所內部有一個由菁英組成的專業標準小組(Professional Standards Group),無論客戶施加什麼壓力,均堅持誠實報告事實。秉持這種原則,專業標準小組1992年表明立場,指企業向員工發放認股權的成本顯然是一項費用,應以費用的名義記錄在財務報表上。但是,小組的意見遭安達信一些「呼風喚雨的」合夥人推翻了。這些合夥人很清楚客戶想要的是較高的公告盈餘,不管實際情況如何。許多企業執行長也極力反對認列認股權費用,因為他們知道,一旦真實的成本必須反映在帳上,他們渴求的巨額認股權(價值高得可恥)勢必將遭大幅削減。
安達信專業標準小組的意見遭推翻後不久,獨立運作的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FASB)以七比零的票數,通過要求企業認列員工認股權成本的議案。結果主要的會計師事務所與大群企業執行長一如預期地湧向華府,對參議院(還有哪一個機關更適合仲裁會計問題呢?)施加壓力,要求推翻FASB的意見。抗議者的聲音,因為他們大筆的政治獻金而變得更雄壯。這些政治獻金多數是由企業的股東埋單,如今卻被用來遊說國會支持一些矇騙企業股東的會計準則。真不是公民教育的好示範。
可恥的是,參議院以889的票數通過反對認股權成本列為費用的議案。數名富影響力的參議員甚至呼籲,FASB若不改變立場,應廢除該組織。(獨立機關的獨立性不過如此。)時任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主席的小亞瑟.萊維特向來積極捍衛股東權益,他隨後表示,他在此事上不情願地屈服於國會和企業界的壓力,是他任內最遺憾的事。(萊維特在他的傑作《散戶至上》〔Take on the Street〕中,提及這件骯髒的事。)
在參議院已成囊中物、SEC又遭制伏的情況下,美國企業界知道在會計問題上,自己就是老大。財務報表因此進入一個「隨心所欲」的新時代,有時還獲得一些赫赫有名的會計師事務所背書。由此衍生的種種放肆行為,很快就成為巨大資產泡沫的氣泵。
在遭受參議院恐嚇後,FASB立場軟化,採行一種「榮譽制度」(honor system):該組織宣稱認股權成本列為費用是比較可取的做法,但也容許不想認列費用的企業依然故我。結果教人氣餒:標準普爾500指數的500家公司中,498家選用了被視為較不可取的會計方法,以便公司的「盈餘」漂亮一些。求財若渴的執行長們很樂見此結果:榮譽讓給FASB,制度由他們掌控。

想念我朋友
2005年致股東信
有一天通用再保證券(波克夏子公司通用再保險的金融衍生商品部門)終於收攤時,我對它終於離我們而去的感覺,可以用以下這句鄉村歌曲的歌詞來總結:「我太太跟我最好的朋友私奔了,我實在想念我朋友。」

2017年7月24日 星期一

回應《巴菲特的投資原則》的誤譯

2017724

常言道:「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我好批評,大概惹惱了一些人,難免也要受批評。(徹底惹惱某些人,大概是從20159月批評某多產譯者教授開始。)

空洞的指謫不需要回應,難得有人花了時間,具體針對我的譯作指出一些問題,好應該有所回應。

這位945chin列出了我今年出版的譯作《巴菲特的投資原則》的七個問題,我的具體回應如後附。總結如下:第2和第7例,我的原譯均無問題,批評者眼中的是誤譯和漏譯(其實也不嚴重),是編輯修改的結果。第6例我不同意是誤譯,原譯的意思並無問題。第134例的原譯是否嚴重誤導,各位可自行判斷。第5例批評得對,理應糾正;我將連同其他應該修正之處,通知出版社。

945chin說我是「愛批評別人,自己又錯誤百出的譯者」,前半句大致正確(其實我更在乎事情本身,而非具體的人),後半句我不同意。但無論如何,我感謝她花了時間,指出了一些問題。

1. 中文版p.23-24
After completing Dale Carnegie’s course to overcome his discomfort with public speaking, Buffett taught as a way to keep up his skills.
誤譯:為了克服公開演講的不習慣,巴菲特上了戴爾卡內基課程,隨後他便以教學作為維持投資技能的一種方法。
說明:這裡的keep up his skills是指巴菲特藉由繼續教學,維持上台不怯場的技巧,這點他經常提到。

回應:看來確實譯錯了。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會譯成這樣,可以看看原文那一整段:
Buffett, while investing during the day, really did teach an evening class throughout the late 1950s and 1960s and his Aunt Alice, along with a few other eventual partners, really did attend his class. After completing Dale Carnegie’s course to overcome his discomfort with public speaking, Buffett taught as a way to keep up his skills. Not only that, but he was following the example of his mentor, Ben Graham, who in addition to writing letters to his investors also taught a course on securities analysis at Columbia Business School, while running GrahamNewman, his investment company.

原譯:1950年代末和1960年代期間,巴菲特白天管理投資,晚上確實負責教一個投資課程,而他姑媽愛麗絲和另外幾名後來的投資合夥人,也確實上過他的課。為了克服公開演講的不適感,巴菲特去上了戴爾.卡內基(Dale Carnegie)提供的一個課程,隨後他便以教學作為他維持自身投資技能的一種方法。他這麼做也是仿效他的老師葛拉漢:葛拉漢經營其投資事業葛拉漢紐曼公司期間,除了寫信給他的投資人外,也在哥倫比亞大學教一個證券分析課程。

2. 中文版p.25
Buffett was consumed by Graham’s ideas from the moment he encountered them—so much so that he even named his son, who is in line to become the next nonexecutive chairman of Berkshire Hathaway, Howard Graham Buffett.
誤譯:巴菲特一接觸葛拉漢的見解,便馬上為之著迷,甚至把兒子命名為霍華德葛拉漢巴菲特(後來成為波克夏哈薩威的非執行董事長)。
說明:他要等巴菲特或蒙格死後才會變成非執行董事長,不是已經變成非執行董事長了。In line to是表示未來的接班計畫,巴菲特還沒死。

回應:所謂的誤譯,是編輯改出來的,原譯如下:
巴菲特一接觸葛拉漢的見解,便馬上為之著迷──他甚至將他兒子(將成為波克夏哈薩威的非執行董事長)命名為霍華德.葛拉漢.巴菲特(Howard Graham Buffett)。

3. 中文本 p.33
Christmas will come even if it’s in July.
誤譯:即使現在是七月,聖誕節總是會來。
應該是:即使聖誕節是在七月,它還是會來。

回應:請看原文整句:
We have a strong feeling that this competitor will do quite decently over a period of years (Christmas will come even if it’s in July) and if we keep beating our competitor we will have to do something better than “quite decently.”
原譯:我們相當確定我們這個對手在一段數年的時間裡會有不錯的表現(即使現在是7月,聖誕節總是會來的),而如果我們要打敗這個對手,我們必須有比「不錯」更好的表現。
括弧中那句,應該是要說明作者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誤譯是否影響讀者掌握這整句的意思,各位可自行判斷。

4. 中文本p.34
If we start deciding, based on guesses or emotions, whether we will or won’t participate in a business where we should have some long run edge, we’re in trouble.
誤譯:如果基於猜測或情緒來決定是否投資一家公司,即使那家公司因為有某些優勢值得長期投資,我們還是會碰到大麻煩。
說明:亂拆句子,那個子句是這樣解釋的嗎?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我們開始根據猜測或情緒來決定是否投資長期來看理當有優勢的公司,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回應:原譯如下:「如果我們開始基於猜測或情緒來決定是否投資一家公司(即使那家公司因為有某些優勢而值得長期投資),我們將有大麻煩。」
會這樣譯,主要是因為若採用類似「如果我們開始根據猜測或情緒來決定是否投資長期來看理當有優勢的公司」這種說法,句子有點太長、讀起來不舒服。至於原譯的意思是否扭曲了原文以致誤導讀者,各位可自行判斷。

5. 中文版p.35 p.283
My mentor, Ben Graham, used to say, “Speculation is neither illegal, immoral nor fattening (financially).” During the past year, it was possible to become fiscally flabby through a steady diet of speculative bonbons. We continue to eat oatmeal but if indigestion should set in generally, it is unrealistic to expect that we won’t have some discomfort.
誤譯:過去一年中,如果你一直吃投機糖果,在財務上可能會變得非常虛弱
說明:在這一年的股東信裡(其實就是本書中文版 p.281283頁的內容),巴菲特解釋為什麼大家都賺得遠比他還多(「去年績效顯著高於道瓊指數的投資人比例可能是史上最高....很多公司大勝道瓊指數.......許多投資機構的績效顯著優於我們的合夥事業,有些報酬率甚至超過100%。在我看來,這像是投機加劇的情況。」)。這裡的flabby怎麼會是虛弱。這句話應該是說「過去一年中,如果你一直吃投機甜頭,財務上是有可能虛胖的。」

回應:批評得對。

6. 中文版  p. 42 p.47
“Without attempting to evaluate the psychic income derived from finding a new hemisphere, it must be pointed out that even had squatter’s rights prevailed, the whole deal was not exactly another IBM.
誤譯:即使強占者的權利得到維護,這筆投資還是比不上IBM
說明:這裡應該是指強行占有久了變成合法擁有,譯者該不會是把prevail看成preserve吧。這裡的prevail應該是生效的意思(to be or become effective or effectual)。

回應:不同意這是誤譯,原譯的意思沒問題。

7. 中文版 p.55
The chance of doing better by investing actively as opposed to passively comes with a significant risk that results will actually be worse.
原譯:主動式投資有機會優於大盤,但也確實有顯著風險
說明:漏譯。主動式投資有機會優於大盤,但也伴隨著績效不如大盤的顯著風險

回應:這是編輯修改的結果。原譯如下:選擇積極型投資方式確實可能得到優於大盤的績效,但也必須冒實際績效不如大盤的顯著風險。

讀者來信

2017年7月24日

譯者其實很少接收到讀者的反應,至少我個人的經驗是這樣。當然,多產和譯作暢銷的譯者,可能較常收到讀者來信。

數年前我難得收到一名女士來信,內文如下:

I read first and 2nd chapter of the book xxx which was translated by you but decided to thru away the book thou I am really interested in the subject. I learned that you have won award in 2011 in your excellence of translation, H'ever I had such difficulty to read this book because the translation is truly meaningless.

這位讀者是在講我譯的一本企管書。看她說得我的譯文如此不堪入目,我便拿出這本書,從頭看了幾頁,又抽看了一些段落,確定沒有發生譯文被改壞的問題,便回信說:謝謝你買這本書,很遺憾我的譯文令你看不下去,但我相信自己的譯文是可讀的,所以如果你覺得這本書很難看,建議你看原文書,而且應該盡可能避免閱讀企管書的中譯本。

這本書的內容有點硬,覺得難看並不奇怪,但把我的翻譯說成是「truly meaningless」則未免過分。我雖然未能達到榮辱不驚的境界,而且負面評論予人的刺激往往比較強烈,但這位讀者的反應我並不是很在乎,主要是因為我知道自己譯這本書時並沒有亂來,是一貫地認真翻譯並審校;如果你有正常的閱讀理解能力,對書的內容又有興趣,我的譯文不至於令人看不下去。(至於覺得譯文讀起味同嚼蠟的人,我總是想說:你要不要看看原文,體驗一下?)

隔了一日,這位女士回信:

Obviously you do not have a stomach for criticism, I did not expect you to answer me actually no answer probably is better than your answer

我回:

In fact, translators rarely get responses from readers. So, I appreciate that you took your time writing to me, telling what you think about a book translated by me, even though your criticism is not useful to me.

If you want to criticize someone's translation, you need to give examples and explain why you think the translation is not good, rather just saying "your translation is truly meaningless."

I actually welcome meaningful criticism, which is very rare. You don't really know me but you are not afraid of jumping to conclusion and saying such unkind words to a stranger. To me, that reflects to some extend the kind of person you are.

I know you are pissed off with the book translated by me. I suggest that you avoid reading translated business books not out of self-defence, but because I think you would not be happy reading most of those books.

If you are kind enough to offer detailed criticism with examples, I would appreciate that. Otherwise, I think we should stop here before we both become more unkind.

她回了一句:「If you yourself can not tell good from bad, I agree we should stop.」

At long last, I agree with her. So we stop.

2017年7月23日 星期日

Job security

2017723

自由譯者面對的一個問題,就是工作沒有保障:你固然是自由的,可以拒絕自己不想接的案子,也可以彈性安排工作時間,但你的客戶也是自由的,可以隨時終止合作,畢竟幾乎沒有什麼案子是非要某人做不可,而你也總是有競爭對手;如果有人可以提供大致相同的品質,而且價格比你便宜不少,客戶當然會有理性的選擇。(市場上有家翻譯社,據說要求譯者報價時總是提醒譯者:請盡可能報較低的價格,否則可能接不到案。這固然使不少譯者感到非常不快,但經營者的想法當然是理性的:只要能滿足客戶的需求,我自然是選擇最便宜的譯者,因為這樣我才可以多賺一些。)

Job security的問題,在自由譯者剛入行時通常特別大,因為那時候你通常還沒有穩定合作的客戶。但是,雖然自由譯者如果做得好,一段時間之後通常不會有無案可接的情況(譯書者尤其如此,可以一本接一本譯下去),但其實也很難說就可以高枕無憂,因為合作關係有時看似穩固,其實相當脆弱,隨時可能斷掉。斷掉的原因未必與譯者本身有什麼關係,例如出版社可能突然停業,當然也就不再有書可以給你譯。有時譯者與客戶發生一點摩擦,也可能就此分手。

既有合作關係破裂之後,建立新的關係通常需要一些時間,也需要一些機緣,未必可以「無縫」替補,這當然是自由譯者必須承受的風險。不過,如果你專業上真的可靠,客源枯竭的風險不會很可怕。真正可靠的譯者,客戶通常希望保持合作:編輯換了公司,找以前合作的譯者譯書,是常有的事。譯者若想保住客戶,最重要的不外乎認真做好本份,保持良好的工作品質。如果我是客戶,發現譯者雖然有能力但態度散漫,品質相當不穩定,我當然會不放心,當然會希望找到可以安心信任的譯者。

Job security的問題,不是只有自由工作者才有。現在已經很難有一家公司、一種職業、一份工作可以做一輩子的事了;如果國家面臨財政危機,連公務員也有可能失業。為自己工作欠缺保障而焦慮不安,往往於事無補;認真做好工作並持續充實自己,才是正道。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中國社科類中譯本的翻譯問題

2017年7月13日

譚蕙芸替端傳媒訪問房慧真,當中提到:

//對於知識,她有一種開放性。她寫筆記時會交替使用簡體和繁體字,夾雜日本的「之」字和英文單字;書櫃上,新買的書有三分二是簡體字書,都是一些沒有繁體版,內地出版社有翻譯的海外著作,原著來自英美、土耳其、奧地利、法國、匈牙利、波蘭、哥倫比亞,多談國際形勢、民主發展、全球化危機。枱面現在放着的新書有:英國社會地理學家大衛哈維於2001年寫的《資本的空間》繁體本 ;美國歷史學家詹姆斯克里弗德2013年出版的《復返:21世紀成為原住民》簡體本。

我對房慧真說,香港年輕人近年對簡體字抗拒,連帶簡體書也排斥。房表示訝異:「我2000年就開始看簡體字書,因為我看英文不夠快,簡體字讓我看到外語作品。在台灣這邊目前還沒有人會批評說你看簡體字書,大家只會批評翻譯水平問題。我們台灣已經走過了偏激的做法,不會單純去檢查你,不是去拿標籤。」//

台灣讀者確實對中國出版的簡體中譯本有不少批評,除了不滿這些翻譯書肆意刪去中國當局不想看到的內容外,也常批評中國的翻譯品質。日前就有人指出「馬克思唱歌給房東聽」的爆笑錯誤

//1851 2 月,馬克思已經積欠房東摩爾根.卡瓦納的房租兩個星期了……幾個月後,馬克思為了避免被逐出,唱了一首 I Love You 給他的房東聽。」(大衛.麥克里蘭,《馬克思》,291。)
這是一個低級的翻譯錯誤,McLellan的原文是:“A few months later Marx avoided eviction only by signing an IOU to his landlord,” signing 而不是 singingIOU是指欠條,而不是 I Love You 的縮寫。//

當然,台灣讀者批評翻譯品質,絕非僅針對簡體中譯本,ptt網友decorum日前針對史景遷著作台灣中譯本的批評,就很值得參考。

台灣人看簡體中譯本,主要原因可能正如房慧真所言:看英文不夠快,而那些著作台灣並沒有出版中譯本。當然,有些書原著並非英文,而是德文、法文或西班牙文之類,而如果你看不懂原文又不方便看英譯本(未必有),而中國又出了中譯本,那你看簡體中譯本,是很合理的事。

但簡體中譯本的翻譯品質,確實常有嚴重問題,讀者很容易因此接收了錯誤的訊息,或是根本搞不清楚作者想講什麼。碰到翻譯品質太差的中譯本,看完很可能只是浪費了時間而沒有實質收穫。中國當然有優秀的譯者,可惜因為各種原因,簡體中譯本劣譯充斥,是不爭的事實。房慧真看的那些簡體中譯本,當中應該有不少是社會科學方面的書,而這些簡體中譯本的翻譯品質,確實相當不可靠。中國界面新聞的「新譯者訪談」系列,有一集是訪問社會科學類譯者李康,他是學界中人,看得出對翻譯有研究有心得,可是他自己也承認:「目前主觀客觀(條件)都不允許再做翻譯了。」原因不難理解:在學術體制中,翻譯工作不受重視,學者譯書絕對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李康便說:「我從老師的角度,覺得翻譯絕對是有必要的,是造福;但是從學者的角度,做翻譯完全就是奉獻,我自己讀一本書一週就讀完了,可要翻譯一本書就得一年,收入多少、算不算成果那都不說了。」

當然,這不是說學者翻譯本身領域的外文著作,就是品質的保證,因為翻譯需要的能力不同於學術研究,優秀的學者未必是稱職的譯者。我們檢視中譯本的翻譯品質,對照原文和譯文來評論即可。

之前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曾找來三本中國和兩本台灣的社科類翻譯書,仔細對照過部分章節的原文與譯文,發現整體而言,台灣的翻譯品質顯著較佳(雖然也有一些錯誤),而中國那三本,有一本翻譯品質尚可,一本頗不理想,還有一本極差。

 
極差的那本是《後現代的狀況(閻嘉譯;2003年;北京:商務印書館),原著為大衛.哈維(David Harvey)的 The Condition of Postmodernity。豆瓣有一則讀者評論認為「原書理論很好,翻譯實在超級爛」:

//大衛哈維是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代表人物,本來對該書中關於“時空壓縮”這一概念很感興趣,但是通篇讀下來,翻譯者的水平可謂爛到了家,列斐伏爾的空間的生產,翻譯成空間的產品,還有很多地方,大段大段的翻譯,不知所云,雲裡霧裡,好端端的一本後現代理論書籍,被翻譯糟蹋成一本垃圾。不僅有大量的錯譯,想當然的翻譯,還有大部分的勉強翻譯。總之一句話,翻譯者的水平完全把這本書給玩壞了。//

我雖然只對照過該書其中一章的原文和簡體譯文,但從我看到的情況看來,這名豆瓣讀者講的是事實,並無誇大。台灣也有少數讀書人莫名地仰慕中國的一切,甚至認為台灣人批評中國翻譯書是「雞蛋裡挑骨頭」,而台灣譯本問題更多、更離譜、更不可靠。但根據我有限的經驗,事實絕非如此。台灣出版的書翻譯品質確實也參差,也有一些可說是離譜,但真要比爛,台灣還是比不上中國。

為免有人說我沒有憑據,以下提供《後現代的狀況》簡體中譯問題的三個例子,供大家參考:

1. ‘People make up their minds about you in around one tenth of a second these days,’ says one image consultant.

原譯:「在那些日子裡,人們又一次十之八九都會在自己心裡把你打量一番,」一位形象顧問說。(簡體中譯本,第361頁)

試譯:一名形象顧問說:「現在人們看到你,只需要十分之一秒就決定了他們對你的看法。」【原譯連簡單的英文都未能正確理解。】

2. Baltimore was essentially a one-beer town (locally brewed) in 1970, but first the regional beers from places like Milwaukee and Denver, and then Canadian and Mexican beers followed by European, Australian, Chinese, Polish, etc., beers became cheaper.

原譯:巴爾的摩在1970年實質上是一個大飲啤酒(當地釀造的)的城市,但當地的啤酒最初是來自密爾沃基和丹佛那樣的地方,接著是來自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啤酒,再接著是來自歐洲、澳大利亞、中國、波蘭等地的啤酒,啤酒變得越來越便宜。(簡體中譯本,第375頁)

試譯:1970年的巴爾的摩基本上只供應一種(本地釀造的)啤酒,但隨後來自美國其他地區如密爾瓦基和丹佛的啤酒開始出現,然後是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啤酒,隨後歐洲、澳洲、中國和波蘭等地的產品也來了,而啤酒也變得比較便宜。【原譯再次無法掌握簡單的英文。】

3. Italo Calvino reports the effect on his own craft of novel writing this way: “Long novels written today are perhaps a contradiction: the dimension of time had been shattered, we cannot live or think except in fragments of time each of which goes off along its own trajectory and immediately disappears. We can rediscover the continuity of time only in the novels of that period when time no longer seemed stopped and did not yet seem to have exploded, a period that lasted no more than a hundred years.”

原譯:伊塔洛.卡爾維諾像這樣報道了他自己的小說寫作手藝的效果:「今天寫出來的長篇小說或許成了一種矛盾:時間維度已經被粉碎了,除了在時間的分裂中以外,我們無法生活或者無法思考每一次沿著它自身的軌道進行又突然消失的東西。只有在那個時期的各種小說裡,我們才可以重新發現時間的連續性,那時,時間再也不會顯得是停滯的,甚至也不顯得是已經破裂,那時是一個延續了決非100的時期。」(簡體中譯本,第364頁)

試譯:卡爾維諾這麼描述他所從事的小說寫作受到的影響:「現在寫長篇小說或許是矛盾的:時間這個維度已經裂成碎片,我們只能在時間的碎片裡生活或思考,而這些碎片沿著自身的軌跡運行,瞬間消失。我們只能在歷史上那段時期的小說中重新發現時間的連續性,那時候時間看來既非靜止不動也非四分五裂,但那段時期只有不到一百年。」【這段稍為複雜一點,原譯譯錯更不稀奇。】

看這種錯誤百出的中譯本,你能期望得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