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10, 2015

大象回到平原去,然後呢?

2015年12月10日

王偉雄教授寫了一篇〈村上春樹的文字實驗〉,提到村上春樹成名作《聽風的歌》的兩個英譯版,認為Ted Goossen的版本比較容易理解,懷疑另一譯者Alfred Birnbaum譯得不準,甚至使他「對Birnbaum翻譯的其他村上春樹作品也信心大減」。

我好奇之下,找出他提到那段文字的中譯:

我並不想辯解。至少在這裏所說的,是現在的我的最佳狀態。不需要附加什麼。不過雖然如此,我還是這樣想:搞不好很久以後,幾年或幾十年後,可以發現得救了的自己。而且那時候,大象回到平原去,用比我所用的更美好的語言,開始談論這個世界。(賴明珠譯) 

【補上網友提供的另一中譯】我無意自我辯解,能夠在這裡訴說,至少我已盡了現在的我的最大努力。我沒有任何添枝加葉之處。但我還是這樣想:如若進展順利,或許在幾年或十幾年之後可以發現解脫了的自己。到那時,大象將會重返平原,而我將用更為美妙的語言描述這個世界。(林少華譯)

比較一下兩個英譯版:

I'm not trying to make excuses. At least what I'm writing here is the best I can do. There's nothing else to say. Still, here's what I'm thinking: way before you're good at it, maybe years or decades before you're good at it, you can save yourself, I think. And when you do, the elephant back on the plains will be able to tell his story with words more beautiful than your own. (Birnbaum)

Don't take this as an excuse. I promise you --- I've told my story as best I can right now. There's nothing to add. Yet I can't help thinking: if all goes well, a time may come, years or even decades from now, when I will discover that my self has been salvaged and redeemed. Then the elephant will return to the veldt, and I will tell the story of the world in words far more beautiful than these. (Goossen)

我不懂日文,但如果賴明珠沒譯錯的話,那麼譯得不準的並不是Birnbaum,反而是Goossen。(不過,賴譯這兩句的意思可能與原文有出入:「至少在這裏所說的,是現在的我的最佳狀態。不需要附加什麼。」) 

【補記:網友Bryan Chan留言指出:

原文如此:「弁解するつもりはない。少くともここに語られていることは現在の僕におけるベストだ。つけ加えることは何もない。それでも僕はこんな風にも考えている。うまくいけばずっと先に、何年か何十年か先に、救済された自分を発見することができるかもしれない、と。そしてその時、象は平原に還り僕はより美しい言葉で世界を語り始めるだろう。」Birnbaum的譯文完全搞錯了「うまくいけばずっと先に」的意思,但他的版本其他部分則寫得較接近原文的語氣。在下不才,試譯如下: I am not trying to make excuses. At least what I can write here is the best from my current self. I can't add anything else. Yet I still believe: hopefully, a long time in the future, maybe years or decades in the future, I may chance upon my redeemed self. And then, at that time, the elephant will return to the plains, and I will begin to write about the world with more beautiful words.

看來Goossen才是對的。】 

這段文字來自這本小說的第一節,村上在此之前僅提到「象」一次,那是在第三段:

但是,雖然如此,每次要寫點什麼的時候,總是被絕望的氣氛所侵襲。因為我能夠寫的領域實在太有限了。例如假定關於象,我能夠寫點什麼的話,也許對於馴象師就什麼也寫不出來,就是這麼回事。(賴明珠譯) 

【補上網友提供的另一中譯】儘管如此,每當我提筆寫東西的時候,還是經常陷入絕望的情緒之中。因為我所能夠寫的範圍實在過於狹小,譬如,我或許可以就大象本身寫一點什麼,但對象的馴化卻不知從何寫起。(林少華譯)

All the same, I despaired whenever I sat down to write. The scope of what I could handle was just too limited. I could write something about an elephant, let's say, but when it came to the elephant's trainer, I might draw a blank. That kind of thing. (Goossen) 

【補記:王教授留言指出:

「Birnbaum的譯文還有其他可疑之處,我在文章中只是舉一個例子而已。這裏不妨再舉一例:之前寫 "elephant" 那段,Goossen有譯出 "the elephant's trainer",賴明珠譯文也有「馴象師」,可是,Birnbaum卻譯成這樣:

However, in spite of that, the thought of actually writing something always filled me with a sense of hopelessness, because the things I was able to write about were fairly limited. For example, if I were to write about elephants, I’d have had no idea what words to use. That’s what it was like.」

這段英譯漏掉了「馴象師」,意思與其他譯者的版本顯著不同,看來不大可能是譯者粗心的失誤。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想深究了。】

我沒有能力深入探究文學翻譯的問題,但我知道文學翻譯特別麻煩,因為文本中往往有很多曖昧含糊之處,而譯文並不是容易理解、讀起來很順就一定比較高明,因為原文本身可能就不是那麼容易理解,讀起來還可能根本就不順。

 
王教授這篇文章,可能會令賴明珠的粉絲極度不快,因為他說:

村上春樹的小說,我從來只讀英譯,因為試過拿起中譯(賴明珠翻譯)讀了幾頁,覺得行文很彆扭,而英譯則十分自然,不像是翻譯。為甚麼會這樣呢?是英譯者的翻譯水平比中譯者的高很多?還是有其他原因?

其實文字品味是很主觀的,賴明珠的譯文能吸引那麼多讀者,當然有它的原因。相對於早期譯作,賴明珠的譯文後來有變得比較自然流暢,至少我看《1Q84》和《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都覺得挺順的。可惜看到這兩本,我已經對村上的長篇小說感到厭倦了。

至於村上最廣為人知的《挪威的森林》,時報中文版起初是一冊的,後來才出紅色和綠色封面的兩冊版,賴明珠好像修改了自己的譯文,但我沒看過後來的版本,所以不清楚改得如何。

Thursday, December 3, 2015

Wenson回應〈哲學書一定要找哲學人翻譯嗎?〉


2015年12月3日 

Wenson回應〈哲學書一定要找哲學人翻譯嗎?〉,很內行,轉貼出來供大家參考,免得埋沒了: 

//哲學文字之難譯,情況大致有二。一在專有名詞的譯法,一在語句結構的對應。前者看似問題不大,查查字典上上網就有參考資料,但卻是最常出毛病的地方。的確,很多哲學術語都有大致通用的譯法,像是海德格的Sein、Dasein、Seiende等,雖然牽涉很多複雜的概念,但是跟著翻就好。問題在於沒有那麼有名、也沒有通行譯法的術語,例如黑格爾的Bestimmung,直接查字典大概會譯成「確立」、「肯定」之類的,但黑格爾的用法更強,大概要稱之「立法」、「定規」。最麻煩的是哲學人引用典故,像是韋伯引用蘭克的用字mediatisieren來談歌德,這其中有一層層的轉用、挪用,還有許多文化背景的預設,非專家不能通曉。以術語來說,專家與非專家之間的翻譯雖然說不上是天差地別,但是哲學(尤其是歐陸哲學)術語背後通常是層層疊疊的概念堆積,一點走樣就可能會造成大滑坡,所以交給專家審定大概是必要的。

至於語句結構,並不是所有的哲學家都難譯,麻煩的是那些愛用長句的人,例如康德,他老人家一句話動不動就是七八行或十幾行,語句結構之間就像綁上了一大堆繩結的長索,即使是德文文法這麼嚴謹的語言都要花大把時間慢慢解索,翻成中文絕對不可能照譯,否則會是天書。即使是英文譯本也多是重新拆解、安排句子,把一句拆成數句,然而這事得要非常小心,因為康德綁的那些繩結不是沒有意義的,他刻意要讀者注意在結構中對比的概念關係,如果翻譯者完全落失(不可能不丟的,只是看丟多少而已)了這個原意,那麼也算是失職了。像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不交給哲學專家來譯,反正一般人也極少會讀此類文章,譯法失之雅馴,大家也就將就將就了。 

即使不像康德這麼難搞的哲學家,長句在哲學(或其他學術文章)裡本來就所在多有,哲學句子難搞的地方常在代名詞,一個句子常有好幾個代名詞,具象的抽象的不一而足,甚至會分詞性,有時會讓我聯想起William Blake的詩。不過這點其實比較容易解決,因為哲學畢竟跟詩不同,比較強調精準,譯者可以把代名詞一一還原來翻譯就好,當然,前提是他得要全部摸清哪個是哪個,而這也需要不少專家的功夫。

說簡單點,有些書只能交給哲學人譯,甚至非大師不得專擅,例如《純粹理性批判》,敢譯的人一定是康德大家(或像牟宗三那樣不用擔心被罵)。有些可以找其他人譯,可能會比哲學家的譯筆通順,像是尼采、沙特、傅柯,但終究還是得找專家在後頭把關,起碼把專有名詞和術語一一校對過,才不會貽笑大方。//

Thursday, November 26, 2015

同儕、批評與人性的弱點

2015年11月26日

「最能激勵人的不是財富或名望,而是同儕的尊敬和幫助。」(And it is not wealth or prestige that best motivates people; it is respect and help from peers.)

這是《數位麵包屑裡的各種好主意》這本書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一句話。世俗社會裡,求名利者眾,財富名望是激勵許多人的關鍵誘因,但人性複雜,世上確實有很多人更珍惜同儕的敬重和善意。現代社會分工日細,許多人的工作不為行外人所了解,同儕的敬重和善意也就更加珍貴。

當然,同儕間的互動也是一種「雙刃劍」:獲得讚賞和尊重令人欣喜,受人冷待或攻擊則難免特別不悅。

正常人都愛聽讚美,也都厭惡逆耳之言,洞察這種人性的美國人戴爾.卡內基(Dale Carnegie)著有一本書叫《人性的弱點》,有讀者留下這樣的評論:

我覺這本書要說的,不外乎以下幾點:

假裝對別人的嗜好感興趣,以便利用他們達成自己的目的;
無論別人跟你說什麼,都裝作同意,好讓自己更受人歡迎;
只表達正面的感覺,不要理會是否真誠;
為自己的行為提出一些藉口,令人不好意思拒絕,這叫做「訴諸高尚情感」。

經常批評別人的人即使言之有據,通常也不受多數人歡迎。在專業之內經常批評同業的表現,更容易變得神憎鬼厭。這些都不難理解。

也正因如此,我特別敬重勇於直言,提出有理有據批評的人,即使批評當中有偏頗失準之處。批評不是謾罵,有見地的批評,從來都是珍貴的。

Friday, November 20, 2015

很硬很費解的譯文

2015年11月20日

在〈從張五常看不懂《通論》說起〉中,我說:「譯過艱澀著作的譯者……多少能明白為什麼有些翻譯文字很難讀,因為原文本身就很難讀,所以譯者即使已經盡可能避免硬譯直譯,也難以交出淺顯易讀的譯文。翻譯確實有其極限,譯者只能盡力而為。」

我想在這裡提供一個例子,說明上述情況。

在某本社會學著作中,作者引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Grundrisse)中的一段話:

When the limited bourgeois form is stripped away, what is wealth other than the universality of human needs, capacities, pleasures, productive forces etc., created through universal exchange? The full development of human mastery over the forces of nature, those of so-called nature as well as of humanity’s own nature? The absolute working-out of his creative potentialities … i.e. the development of all human powers as such the end in itself, not as measured on a predetermined yardstick? Where he does not produce himself in one specificity, but produces his totality? Strives not to remain something he has become, but is in the absolute movement of becoming? In bourgeois economics – and in the epoch of production to which it corresponds – this complete working-out of the human content appears as a complete emptying-out, this universal objectification as total alienation.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一次就看懂這段文字,我是看了幾次仍似懂非懂。

以下是我找到的中共中央編譯局翻譯的版本:

如果拋掉狹隘的資產階級形式,那麼,財富豈不正是在普遍交換中造成的個人的需要、才能、享用、生產力等等的普遍性嗎?財富豈不正是人對自然力——既是通常所謂的“自然”力,又是人本身的自然力——統治的充分發展嗎?財富豈不正是人的創造天賦的絕對發揮嗎?這種發揮,除了先前的歷史發展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前提,而先前的歷史發展使這種全面的發展,即不以舊有的尺度來衡量的人類全部力量的全面發展成為目的本身。在這裏,人不是在某一種規定性上再生產自己,而是生產出他的全面性;不是力求停留在某種已經變成的東西上,而是處在變易的絕對運動之中。在資產階級經濟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生產時期中,人的內在本質的這種充分發揮,表現為完全的空虛,這種普遍的物化過程,表現為全面的異化。

中共縱有千般不是,翻譯馬克思的著作應該還算是認真的,上述譯文也算中規中矩,但一點也不易讀。我想一般人很難理解「財富是…個人的需要、才能、享用、生產力等等的普遍性」,也難理解「人不是在某一種規定性上再生產自己,而是生產出他的全面性」,當然也不知道什麼是「變易的絕對運動」。

舉這個例子,是希望說明一件事:讀者看不懂譯文,或覺得譯文很硬,有時不是譯者的問題,而是原文本身就是那麼硬、那麼難理解。如果沒有搞清楚狀況,請不要輕易說別人的翻譯「真的讓人不敢恭維」。

Tuesday, November 3, 2015

不疑處有疑?

2015年11月3日

我看過好幾位資深譯者說過,翻譯要在不疑處有疑。這說法可能源自胡適名言:「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待人要在有疑處不疑。」

根據我的粗淺理解,「在不疑處有疑」大概是指盡可能慎思明辨,不要輕易接受別人視為理所當然的說法;遇到問題時設法想通想透,看似合理的地方也要審慎檢視。

這種尋根究底的精神當然是可貴的。但老實說,我覺得提醒譯者「在不疑處有疑」可能沒什麼用,因為當事人很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該懷疑的地方,結果便信心滿滿地鬧出翻譯笑話。換句話說,問題在於當事人對自己的無知根本無知(對於自己不知道些什麼,他根本沒有概念)*。

我寫這一篇,是因為在一本已出版的譯作中,看到trade union被譯為「貿易工會」(應該是工會,累贅點的說法是職業工會),to ply their trade被譯為「從事他們的貿易」(應該是從事他們慣常的職業或生意)。這是很低級的錯誤,發生在職業譯者身上有點匪夷所思。譯者只要願意查一下字典,便可輕易避免犯這種錯。問題或許正在於譯者根本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理解,不知道自己理解錯了。

所以我覺得提醒譯者在不疑處有疑,大概是沒什麼用的。功力不到,根本就無法產生明智的懷疑,這不是審慎認真的態度所能補足的。

*不知己所不知,應該就是美國前國防部長倫斯斐(Donald Rumsfeld)所講的unknown unknowns,他那段話這麼講的:

Reports that say that something hasn't happened are always interesting to me, because as we know, there are known knowns; there are things we know we know. We also know there are known unknowns; that is to say we know there are some things we do not know. But there are also unknown unknowns – the ones we don't know we don't know. And if one looks throughout the history of our country and other free countries, it is the latter category that tend to be the difficult ones.

Saturday, October 31, 2015

從張五常看不懂《通論》說起

2015年10月31日

 
以前我常看張五常的文章,記得他說過,他看不懂凱因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例如他在這篇〈經濟學淺而不易〉中便說:「凱恩斯一九三六發表的解釋當時經濟大蕭條的《通論》,湛深難明,我讀不懂。」

張五常的英文應該沒問題,他本身又是著名的經濟學家。他看不懂《通論》這本經濟學經典著作,應該不是英文不好(我相信他看的是英文原著),也不是經濟學知識不足。所以張五常看不懂《通論》,應該不是《通論》的中譯版幫得上忙的。

我譯第二本書《房子惹的禍》(Credit Crunch)時,發現該書第八章引用多段《通論》的文字。我慎重起見,從某大學的圖書館借了《通論》的三個中譯版作為參考(一本是台灣出的,兩本是中國不同時代的中譯版;論翻譯品質,中國的新版本最差,遠遜於台灣版和中國舊版)。我記得《房子惹的禍》引用的《通論》內容,有些句子確實不易理解,但我參考手上三個中譯版,有信心能正確理解其意思,並用中文表達出來。當然,這不代表我看得懂《通論》,比張五常還厲害,因為我只是看懂了零星的句子,而張五常說不懂,應該是指不懂《通論》整本書的要旨。

不久前某朋友在臉書討論David Harvey某本著作的中譯版,我看到常評論社會議題的某作家說他看不懂該書的英文原著。我不清楚這位作家英文程度如何,但David Harvey的著作即使是寫給大眾讀者看的,通常也並不易讀易懂,看不懂並不奇怪。那麼,假設這本書的中譯版譯文正確(也就是能正確表達原著的意思),會不會仍有不少人看不懂呢?

我想一定還是會有不少人看不懂,而原因大致可分兩方面講:原著的問題,以及譯作的問題。原著的問題,通常在於作者討論的東西相當複雜(例如涉及相當抽象的概念或理論),又或者是作者的表達方式十分費解(例如愛用複雜的術語和長句)。譯作的問題,則在於譯者沒有能力把複雜費解的原文譯得淺顯易懂(更常見的問題,是根本把原文的意思譯錯了,但我們在這裡假設沒有這問題)。譯過艱澀著作的譯者,對此應有深刻體會,多少能明白為什麼有些翻譯文字很難讀,因為原文本身就很難讀,所以譯者即使已經盡可能避免硬譯直譯,也難以交出淺顯易讀的譯文。翻譯確實有其極限,譯者只能盡力而為。有時譯文本身沒問題(意思正確,文字可讀),但還是會有看不懂譯文而怪罪譯者的讀者,此時譯者也只能一笑置之。在譯作中用自己的話解釋原文,不是譯者的工作,雖然必要時可以藉由譯註做這件事。

譯者有時會遇到的另一個問題,是被重口味的讀者嫌譯文過度平淡乏味,讀之形同嚼蠟。這問題涉及文字品味(平實與華麗、文言與口語、內斂與奔放,讀者各有所好),也涉及翻譯觀念(譯作的文風,原則上不能過度偏離原著)。如果原著是涉及大量技術細節的平實經濟評論,你卻期望譯文生動風趣,那是不切實際的。

相關文章:讀〈看不懂,就是譯錯了〉有感

Tuesday, October 27, 2015

不必要的複雜

2015年10月27日

《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這篇The Needless Complexity of Academic Writing談到一個有趣的問題:學術寫作為什麼不必要的複雜?在這裡,我想除了「複雜」,「不必要」也是關鍵詞。也就是說,文章寫得複雜有時是正當的,甚至是必要的,因為文章探討的問題確實高度抽象複雜。讀者必須有相當程度的相關基礎知識,才看得懂那種文章。

但在寫術界以至其他領域(例如公家機關),文章「必要的複雜」大概只是少數,「不必要的複雜」則比比皆是。這當中應該有多種原因,例如本文便提到,有美國人去法國倡導簡明的學術寫作風格,但有法國學者直截了當地說:學者寫作應該是要令人讚嘆欽佩,而不是為了表達和陳述(academics shouldn’t write to express, they should write to impress)。

Write to impress大概可以解釋為什麼許多文字不必要的複雜:因為要裝出高深莫測的樣子,以便吸引淺薄無聊的人讚嘆崇拜。假掰文寫給假掰人看;寫得太淺白,豈不是暴露了複雜文字背後的空洞無物或無病呻吟?

所以,如果你看不懂一些文字,可能不是你有問題,而是寫的人有問題。個人偏見:當代藝術便是一個充斥著假掰人的領域,作品解說充斥著不可讀的夢囈,例如網路上便有這麼一段:「(某藝術家)從常見的物件去擷取欲望的片段,在生活裡,本質與狀態經過欲求、建立、剝蝕、遺棄等汰舊換新的循環,在此固有的形式下,試著探討若將其抽離後,原本依存在人性中的依賴及歸屬,是否依舊完整無缺?然而在抽離的過程中,緩緩懸浮的步調與節奏,也似乎正回味著這現在進行中的片段。」

除非你寫的東西不打算給別人看,否則寫作一定要考慮以下問題:我是要寫給誰看?我這麼寫,目標讀者看得懂嗎?寫給業內專家同儕看的文章,與寫給大眾看的文章,要求大不一樣。學者若有誠意與大眾溝通對話,絕不會故弄玄虛,不必要地堆砌複雜的術語和理論,而是會盡可能深入淺出地闡明專家的觀察和洞見。當然,能做得到這一點的學者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