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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ne 1, 2025

可能與很可能

202561

剛才看到顏擇雅社長談美國國防部長Hegseth那句「it could be imminent」的翻譯問題,她說: 

//沒錯,關於不確定性,英文層次是比中文豐富很多的。例如possibleprobable,中文都譯為「可能的」,但英文卻是完全不同性質的「可能」。possible意思較接近「不是沒有可能」,probable則代表「從跡證推理,可能性算高」。// 

我要說一點不同意見:我們或許不可以說,possibleprobable中文都譯為「可能的」。 

不信你去劍橋詞典台灣雅虎字典輸入probable,看會得到什麼結果。 

其實只要對語言稍微敏感一點,應該都知道,probable一般要譯為「很可能」,而且那個「很」字不可以漏掉。 

另一個通常要譯為「很可能」的英文單詞是likely 

我平時有將一些我覺得難譯或未來可能會再遇到的句子存起來,剛才在那個檔案裡搜尋了一下「很可能」,發現英文如果是講probable/probably/likely,我都是譯為「很可能」。其中有個例子前面提到possible,後都提到probable,我則是分別譯為「有可能」和「很可能」。 


然後關於「關於不確定性,英文層次是比中文豐富很多的」,我也不是很確定。我覺得如果純粹就單詞而言,這話也許有些道理:中文的「可能」、「或許」、「也許」都是差不多意思。 

但中文是很靈活的,你只要用心一點,不難表達豐富的意思,例如適當加上修飾詞,可能一詞就可以變出「很可能」、「極可能」、「不無可能」、「或有可能」、「有點可能」之類。 

關鍵在於是否用心。 

最後要說的是,如果將it could be imminent譯為「那威脅搞不好,可能,或許很迫近,但也說不定」,那無疑是太刻意了,幾乎一定會被批評是要刻意淡化台灣面臨的威脅。 

簡單譯為「那威脅不無可能迫在眉睫」,意思應該已經夠接近了。

Saturday, October 30, 2021

If hard work were such a wonderful thing

2021年10月30日 

「假如努力工作是一件美妙的事,富人肯定會把一切工作都留給自己。」(If hard work were such a wonderful thing, surely the rich would have kept it all to themselves.

立場新聞刊出一篇講辭職潮的特寫,一開頭引用美國已故工會領袖柯克蘭(Lane Kirkland)上面那句話,我一看覺得很不對勁,因為我直覺認為這句話中的hard work不是努力工作的意思。

To work hard是努力工作的意思,而hard work作為名詞,可以是努力工作的意思,例如:Your hard work has paid off.(你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hard work當然也可以是艱苦的工作、苦活、苦工之意。例如在以下兩個片語中,hard work就是這意思(而絕不是努力工作):

too much like hard work

If you say that an activity is too much like hard work, you do not want to do because it needs a lot of effort.

例:I don't like gardening - it's too much like hard work. (我不喜歡園藝,因為它太費工了。)

make hard work of something

To make something you are doing seem more difficult than it really is.

例:Juventus were making hard work of what should have been an easy game. (這場比賽應該是很輕鬆的,但Juventus卻踢得很辛苦。)

回到Lane Kirkland那句話:

If hard work were such a wonderful thing, surely the rich would have kept it all to themselves.

句中的hard work當然是指艱苦的工作而不是「努力工作」,而後面的it就是指hard work,而不是「一切工作」,所以立場新聞那篇特寫的翻譯可說是大錯。這句話可以這麼譯:

如果艱苦的工作真的那麼美妙,有錢人肯定會把它全都留給自己。

Saturday, October 9, 2021

比較《崩盤》一書的兩岸譯本

2021109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史教授亞當.圖澤(Adam Tooze20188月出版巨著 Crashed: How a Decade of Financial Crises Changed the World(原文720頁),八旗文化201910月出版台灣中譯本《崩盤:金融海嘯十年後,從經濟危機到後真相政治的不穩定世界》,當時顏擇雅在臉書說:「磚頭書,英文版推出14個月就推出中譯本,八旗真是太有效率了……是經濟史兼當代史鉅作,知識度很濃,燒腦,但值得。」

沈榮欽教授也推薦這本書:「Adam Tooze 是經濟史與金融史學者,他在理論上的掌握也許無法提供如何避免下一次金融海嘯的發生,但是對於上一次金融海嘯的發生原因,恐怕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比這本書更好的材料了。」

可惜八旗譯本至今得到的評價看來不甚理想。讀者除了抱怨此書内容艱澀,也批評翻譯品質,例如博客來會員評鑑就有以下留言:「翻譯不太流暢 不知所云 邏輯也不清楚 看得很痛苦」;「翻译的水准太低,很多时候搞不清楚到底在说什么」。讀墨唯一一則書評是「中文翻譯不知所云」。甚至豆瓣也有人留言如下:「八旗文化的版本翻译太烂了,明显机器翻译,好多句子语法就不通。」

八旗譯本出版約兩年後,上海三聯書店20216月出版中國譯本《崩盤:全球金融危機如何重塑世界》。

出於對此書翻譯品質的好奇,我比較了此書前言部分內容(原文書1-4頁)兩個版本的譯文,發現八旗譯本的翻譯確實有不少問題,而中國譯本相對之下好得多。

由此看來,讀者抱怨八旗譯本的翻譯品質,應該是有道理的。但必須注意的是,我只看了本書前言一小部分的譯文,而且八旗譯本有兩名譯者,我應該沒有看到另一位譯者負責的部分,所以我的觀察只是針對我看的那部分。此外,我認為我看到的譯文不是機器翻譯產生的(現在機器翻譯的品質,顯然已經好過某些譯者)。

譯事艱難,重要著作的翻譯更是應該審慎選擇譯者,否則出版翻譯品質不佳的譯本,實在有點對不起讀者。

以下列出我看到的翻譯問題,台譯為八旗文化出版的台灣譯本,文字取自思想坦克刊出的書摘;中譯為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的中國譯本,文字取自京東網頁

1. The contrast with President George W. Bush, who followed him to the rostrum, was alarming. Bush seemed not so much a lame duck as a man out of touch with reality, haunted by the failed agenda of his eight-year presidency.

台譯:相對來說,隨後上臺的美國總統喬治布希(George W. Bush反倒引起恐慌。跟實際狀況不同的是,布希看起來並不像跛腳鴨,沒有受到八年執政失敗的困擾。

中譯:緊接著,美國總統喬治·布什(George Walker Bush)上臺講話,與盧拉形成鮮明對比。與其說布什是即將卸任的軟弱總統,不如說他是與現實脫節、在八年的任期內被繁忙的日程摧殘的普通人。

簡評:台譯第一句完全譯錯了,第二句也譯得不恰當。中譯除了把failed agenda誤譯為「繁忙的日程」,大致沒問題。

 

2. The first half of his address spiraled obsessively around the specter of global terrorism. He then took solace in the favorite neoconservative theme of the advance of democracy, which he saw culminating in the “color revolutions” of Ukraine and Georgia. But that was back in 2003/2004.

台譯:他的演講前半部分全都圍繞在全球恐怖主義的幽靈,接著則從民主進步裡最保守的主題得到慰藉。他看到烏克蘭和喬治亞最後出現「顏色革命」,但這些政治運動都可以回溯到○○三和二○○四年。

中譯:他在發言的前半部分緊緊抓著全球恐怖主義的陰魂不放,接著在民主的進步中感受到了一些欣慰,這是他最喜歡的新保守主義話題,而烏克蘭和格魯吉亞的顏色革命是民主進步最成功的體現。但是這些已經是2003年和2004年的事情了。

簡評:台譯「民主進步裡最保守的主題」不知所云,「回溯到」也不對,因為烏克蘭和喬治亞的顏色革命根本就是20032004年的事。中譯大致沒問題。

 

3. One after another, the speakers at the UN connected the crisis to the question of global governance and ultimately to America’s position as the dominant world power.

台譯:在聯合國發表演說的演講者一個接一個把危機與全球治理,拿來跟美國作為最終世界主導力量的地位連結起來。

中譯:聯合國大會的發言人依次上臺,紛紛將金融危機與全球治理聯繫起來,最終把矛頭指向美國在世界的主導地位。

簡評:中譯比台譯好得多。台譯寫「美國作為最終世界主導力量的地位」,似乎未能掌握ultimately在這一句中的意思。

 

4. Speaking on behalf of a country that had recently lived through its own devastating financial crisis, Cristina Fernández de Kirchner of Argentina was not one to hide her Schadenfreude.

台譯:身為剛經歷毀滅性金融危機存活下來的國家代表,阿根廷總統克裏斯蒂娜費南德茲德基希納(Cristina Fernández deKirchner並不是唯一暗暗幸災樂禍的人。

中譯:阿根廷總統克裏斯蒂娜(Cristina Fernandez de Kirchner)代表自己剛剛從災難般的金融危機中挺過來的國家發言,絲毫沒有打算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簡評:台譯錯了,原文並沒有那個意思。中譯是正確的。

 

5. When the French president spoke at the UN against American unilateralism, no one could ignore the echoes of 2003, Iraq and the struggles over that disastrous war. It was a moment that had bitterly divided Europe and America, governments and citizens.

台譯:當法國總統在聯合國反對美國的單邊主義時,沒有人會忽略二○○三年伊拉克在災難性戰爭中掙扎的情況可能重演,那是歐洲與美國、政府與公民痛苦分道揚鑣的時刻

中譯:法國總統薩科齊在聯合國發言反對美國單邊主義時,誰都無法忽視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回聲和餘波,以及圍繞那場災難性戰爭的艱苦掙扎。那一時刻毫不留情地分裂了歐洲和美國,也分裂了政府和人民。

簡評:中譯比台譯好得多。台譯說伊拉克的情況可能重演,我認為是對原文不恰當的過度解讀,而「歐洲與美國、政府與公民痛苦分道揚鑣」也很可能使很多讀者無法理解。

 

6. Bush and his cohorts on the right wing of the Republican Party were not easy for bien-pensant, twenty-first-century citizens of the world to assimilate. For all their talk of the onward march of democracy, it wasn’t even clear that they had won the election that first gave them power in 2000.

台譯:布希和共和黨右派的支持者想要拉攏充滿正義感的二十一世紀世界公民並不容易。他們談的全都是先進民主的發展,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在二○○○年已經贏得選舉,首次同時控制白宮與國會兩院。

中譯:有思想的21世紀世界公民難以接受布什和他的共和黨右翼支持者的想法。他們大談民主的不斷進步,但甚至難以確定他們是否真正贏得了2000年的美國大選,這次選舉讓他們首次掌權。

簡評:我認為bien-pensant不能譯為「充滿正義感」,它大致上就是「頭腦正常、觀念符合主流」的意思。然後第二句台譯完全錯了(錯得非常莫名其妙),中譯也不夠好,或許可以這麼譯:「他們大談民主的前進,但他們在2000年是否真的贏了美國大選(因此首度掌權),其實也是有疑問的。」這當然是講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的結果爭議,以下是維基百科的簡述:「最終的選舉結果在經過三十六天的爭議後才最終定案,最主要的爭執焦點是佛羅里達州的選舉結果,雙方在這個州的得票數異常接近。當時由於雙方仍未取得過半選舉人票,因此佛羅里達州的25張選舉人票最終可以決定選舉的勝負,而爭議是在經過多次的反覆點算普選票以及司法判決後才最終結束的。」

 

7. And, as if to compound the process of delegitimatization, in August 2008 American democracy made a mockery of itself too.

台譯:而且彷彿要強化布希的去合法化執政,在二○○八年八月,美國的民主制度還呈現出荒謬的景象。

中譯:不僅如此,似乎是為了加劇去合法化的進程20088月,美國民主讓自己成了一個笑話。

簡評:台譯中譯都不是很好,試譯如下:而且在20088月,美國的民主也使自己被世人笑話,彷彿是要促進這種去正當性的過程。

 

8. It is hard now to read the UN speeches in 2008 and their critique of American unilateralism without Trump’s truculent inaugural of January 20, 2017, ringing in one’s ears.

台譯:如果沒有二一七年一月二十日川普語氣蠻橫的就職演說,現在很難讀到○○八年在聯合國的演講,以及清楚記住他們對美國單邊主義的批評。

中譯:忽視2017120日特朗普來勢洶洶的就職演說,就很難讀懂2008年聯合國大會上的各方發言,以及他們對美國單邊主義的抨擊。

簡評:台譯和中譯都錯了。各國領袖2008年在聯合國的演說和對美國單邊主義的批評,現在怎麼會「很難讀到」或「很難讀懂」?原文的意思其實是:現在我們看各國領袖2008年在聯合國的演講和對美國單邊主義的批評,耳邊很難不響起川普2017120日粗魯蠻橫的就職演說。

Saturday, September 18, 2021

大而不能倒?

2021918

最近因為中國恆大集團的債務危機,多次聽到「大而不能倒」這說法,包括一次從香港眾新聞的報導看到,一次從台灣網美Emmy的影片聽到。

所謂「大而不能倒」,是來自英文too big to fail。這當然應該譯為「大到不能倒」,而事實上「大到不能倒」正是台灣的通用譯法。

Too big to fail這概念,是指某些公司因為規模極大(或具有獨特的重要性),如果任由它破產倒閉,後果將使當局悔不當初。

如果要舉最近一個too big to fail的典型例子,我會說是美國投資銀行雷曼兄弟,但可能馬上會有人說:不對,如果雷曼真的「大到不能倒」,美國政府怎麼會在2008年任由它破產呢?

嗯,雷曼確實破產了,所以technically不能說是too big to fail,但無論如何,它是可以用來說明「大到不能倒」這概念的好例子,因為該公司破產,就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急轉直下的關鍵,而雷曼破產也衍生許多意想不到的後果,包括如Emmy在影片中所講,導致台灣余家因為投資雷曼債券的損失,把中國時報賣給了蔡旺旺家族。

扯遠了。中國恆大債務危機之所以使我們常聽到「大而不能倒」,是因為這是中國通用的too big to fail的譯法,所以台灣和香港的媒體談到恆大的問題時,很容易順從中國的說法,跟著一起說「大而不能倒」。

但「大而不能倒」作為too big to fail的譯法,其實是不正確的,因為「大而不能倒」譯回英文應該是big but cannot failbig and cannot fail。「大到不能倒」才是too big to fail的正確意思。

中國流行什麼譯法或說法,我們可以參考,但切勿盲目採用,更不應該用中國錯誤的譯法或說法代替我們原本正確的說法。中國錯誤、落後、野蠻的觀念和思想,我們當然也應該抗拒。

Friday, September 17, 2021

敘事經濟學小筆記

(一年前寫的)

我先看了這篇〈敘事經濟學:故事如何改寫經濟歷史〉,讀得實在辛苦。因為題材算是我熟悉的,我還讀得辛苦,一般讀者看這篇文章,應該會更難理解吧。

這篇文章譯自The storied state of economics,翻譯顯然有不少問題。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文章把 the Great Depression 譯為「經濟大恐慌」而非通用的「經濟大蕭條」,我就覺得很不好,是欠缺專業素養的表現。再怎麼說,depression與恐慌是兩回事。

再舉一例:「當流動性的音樂停止時,事情會變得複雜。但只要音樂還在放,你仍然得站起來繼續舞動。」一般人看這兩句中文,不容易理解吧?

原文是:When the music stops, in terms of liquidity, things will be complicated. But as long as the music is playing, you’ve got to get up and dance.

這是我以前用過的譯法:「當音樂停下來時,也就是當流動性枯竭時,事情將會很麻煩。但只要音樂還沒停,你就必須起來跳舞。」

再看這一段:Stories are more powerful than statistics, he claims. The irrationality inherent in financial exuberance (and despair) defies the neat territory of numbers and demands a deeper excursion into the decidedly unruly world of narratives. That is the declared aim of his book Narrative Economics.

MPlus的譯文:諾貝爾獎得主、經濟學家羅勃‧席勒(Robert Shiller)在其新書《敘事經濟學》(Narrative Economics)表明「故事比統計數字更有力量」,他宣稱經濟繁榮(與絕望)與生俱來的非理性挑戰了數字的界線,需要更深入探索這個明顯無規律的敘事世界。

「經濟繁榮(與絕望)與生俱來的非理性挑戰了數字的界線」,有多少人能理解?這句原文確實不好譯,但這樣的譯文也真的考驗讀者。

試譯:「他聲稱,故事比統計數字更有力。經濟繁榮(與絕望)中固有的非理性使這些現象無法以工整的數字說明解釋,需要我們比較深入地探索無疑任性的敘事世界。這正是他的新書《敘事經濟學》宣稱的目標。」

我無意指責這篇文章的譯者,因為一來譯酬往往微薄,而有些原文要譯得好,實在不容易。我深刻體會到翻譯工作吃力不討好,所以不想苛求譯者。

Thursday, July 22, 2021

裝睡的人

2021722 

美國作家、曾代表民主黨角逐加州州長的Upton Sinclair (1878-1968) 有此名言:It is difficult to get a man to understand something when his salary depends upon his not understanding it.

這句話不難理解,大意就是「如果某人的薪水有賴他不明白某些事,你很難使他明白」。如果要說得更白一點,大概就是:如果某人的生計有賴他對某些事情裝糊塗,你就很難使他不再裝傻(畢竟你很難要別人跟他們的飯碗過不去)。

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這麼譯Sinclair那句話:「當一個人的薪水取決於他不了解的事,就很難要他弄懂這件事。」也有人認為應該這麼譯:「當一個人的薪水賺的稀里糊塗的時候,讓他來理解一些事情是非常困難的。」如果你能正確理解原話,應該知道這兩個譯法都無法傳達原文的意思,不信也不達,可說是錯誤的翻譯。

放在金融投資的脈絡中,強烈主張利用低費用的指數基金做被動式投資的人,可以用Sinclair這句話諷刺主動式基金業者,說這些業者賺取豐厚的服務費,有賴他們裝作不知道指數化被動式投資比較好,即使明知絕大多數主動式基金長期而言績效顯著不如指數化被動式投資,仍大力宣傳主動式投資有多好。

Sinclair的話使我想到「裝睡的人叫不醒」。人其實很容易自欺欺人,可能是為了實在的利益(例如金錢、地位、權力),也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脆弱的心理(因為無法面對殘酷的事實)。裝睡的人起初清楚知道自己在演戲,但最終可能因為過度入戲,再也分不清事實與假象。

這兩年變得面目全非的香港,各領域都有許多識時務的裝睡者。目前身陷囹圄的大律師鄒幸彤,日前就在她精彩的長文〈「只談法治,不談政治」的抗爭七步殺——香港法治迷思與司法抗爭諍議〉中,痛斥香港司法界的裝睡者:

//最不可取的,是假裝看不見政治權力對司法體系的滲透,順從地做法律系統的螺絲釘,順着權力對「法律」的解讀去調整自己的行為、調整自己的意見,繼續扮演「守法良民」「專業人士」甚至「制度捍衛者」的角色,掩耳盜鈴地按目前尚被允許的遊戲規則走過場。某程度上這是默許乃至助長了「依法暴政」,成為那些名為法律,實際上是政治命令的執行者、加持者,成為讓「法治」一詞變為空洞的統治口號的幫兇。//

沒錯,對嚴重的不義視若無睹的裝睡者,就是暴政的幫兇。

Tuesday, July 21, 2020

「先講究中文通順,再講究譯意準確」?

2020721

//台灣一家藥廠廣告詞:「先研究不傷身體,再講求效果」。
我以為,用在翻譯,也應如此:「先講究中文通順,再講究譯意準確。」
但台灣譯者的普遍毛病,就是墨守成規,照本宣科。明明逐字翻譯的結果,會產生狗屁不通的中文,仍堅持如此翻譯,唯一的理由,可能就是怕挨罵:字典上這麼寫、文法上這麼規定,我不照著翻,到時人家會罵我。// (https://www.facebook.com/TaipeiSalarymen/posts/3346099625442049)

這是在講把外文譯為中文,而大概是作者看過很多「狗屁不通」的譯文,所以特別重視中文通順,重視到認為譯文通順比譯意準確更重要,應優先追求通順,再講究準確。

根據我做筆譯多年的經驗,這說法似乎沒什麼道理。翻譯品質如何,就看你交出來的譯文,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優先追求什麼根本無關宏旨。

翻譯最基本要求,應該是準確傳達原文的意思。這可以理解為我們一般所講的信與達的要求,而信與達必須同時達到,沒有孰先孰後的問題。譯文如果能準確傳達原文的意思,通常不會有(中文)不通順的問題。

當然,實際翻譯工作會遇到很多微妙的情況,必須視具體情況應變。視翻譯的目的而定,譯者有時甚至必須幫忙糾正原文的錯誤。

翻譯工作特別麻煩的一種,應該是文學翻譯,因為文學作品對文字的要求比較高,譯文除了意思正確,原則上還必須忠於原作的文字風格,而這有時真的不容易。文學作品的內容,有時連意思都不容易掌握,要準確傳達原文的意思當然也就很棘手。

但即使不是翻譯文學作品,信與達的要求有時還是難以同時(接近)完全達成,此時譯者可能就必須有所取捨。但一般而言,再如何折中妥協,合格的譯者交出來的譯文,大致上還是意思正確、文字通達的,絕不會因為「消化了原文再譯出來」就扭曲了原文的意思。

Saturday, April 25, 2020

Native speaker和專業的神話

2020425


臺灣文學館長的公開回應:

//這個英文試譯手冊,乃委託文化專長的翻譯業者、且均要求native speaker執行。鴻鴻老師的詩作,譯者為美國籍,長年從事中翻英、並有《光華》雜誌譯作經歷,另設專業審查一人,亦為美國籍。因此,會出現〈聞中國人工智慧出版詩集〉詩題之錯誤,應為誤解中文詩義所致;電影導演侯麥、楚浮、楊德昌之譯名,亦起因於譯者未具體掌握中文語境而逕行音譯。但無論如何,確實是翻譯上的疏失。//

這真的很有趣。大家或許可以想想以下問題:

1. native speaker來做,就能確保品質嗎?

當然不是。將近二十年前,我在通訊社做財經新聞編譯時,遇到shorten the odds這個詞組,一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有個資深同事相當不耐煩地教訓我:英文部那個某某某是從美國來的華人,也算是英文的native speaker,你為什麼不問他?我當時不好意思直接回答:我認為他不懂。

對,沒錯,根據我對那個人的了解,我認為他不懂。這不是貶低他,而是即使是native speaker也不可能隨時可以回答這種問題,就像我是中文的native speaker,你問我一個不算常用的詞組,我也很可能必須去研究一下才有答案。

我不會因為他是native speaker就相信他隨口告訴我的答案,我寧願自己花時間去研究,而當然我也很快找到了確定的答案。

可惜很多人就是迷信native speaker。這真的很白痴。

一般而言,做翻譯時,target languagenative speaker可以譯出比較順暢自然的譯文,但也相對容易出現對原文的掌握不夠透徹的問題。簡單而言,native speaker無法保證什麼,一如碩士博士以至教授都無法保證什麼。如果迷信native speaker或迷信學歷地位,安排翻譯工作時設定不必要的條件要求,反而可能排除了真正適任者。但在現實中,組織往往會以各種理由,設定SOP,結果就會出現官僚誤事的問題。(畢竟真的有很多人就是在混飯吃,甚至會有人直接跟你說:「別那麼認真好嗎?大家都只是出來混口飯吃!」)

2.「我們也知道不能迷信native speaker,所以我們有找相關專長的譯者:那個譯者有文化專長,長年從事中翻英,並且有《光華》雜誌譯作經歷,而且我們還有專業審查!」

好吧,我只能說樹大有枯枝,所謂專業譯者以至專業審校,當然也有濫竽充數者,徒有專業之名,沒有基本的專業技能和專業精神。

詩題〈聞中國人工智慧出版詩集〉譯成Poetry Published Hearing About China'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電影導演侯麥、楚浮、楊德昌直接音譯成Hou MaiChu FuYang Dechang,你認為這譯者和審校真的有文化專長和翻譯能力嗎?雖然文化二字如此籠統,但這種水準是否玷污了文化界和翻譯界?

我真的不是想取笑什麼人,只是有點唏噓:所謂文化人或專業譯者,有時被人看不起,真不是沒有原因的。

Thursday, February 27, 2020

什麼是好翻譯?


2020227

翻譯這檔事介紹Benjamin Moser在《紐約時報》的一篇翻譯批評文章,我覺得很值得參考。我摘了一些段落,放在後面,以便不想閱讀全文的人參考。

在當了自由譯者逾十年後,我頗深刻感受到,翻譯工作可說是個相當不幸的職業。這種不幸並非只是譯者普遍地位不高、收入偏低之類,雖然這對譯者來說確實很不幸。問題還涉及非譯者也理應關心的公共利益:翻譯,尤其是以大眾為目標受眾的翻譯工作,對社會非常重要,但長久以來因為各種難以改變的結構因素,從事翻譯工作的優秀人才一直顯著不足,翻譯品質(例如書籍翻譯的品質)長期良莠不齊,結果翻譯工作未能產生它應有的社會作用,譯者的地位和待遇也因此更難提升,結果是問題長期無解。

對譯作尖酸刻薄、沒有見地的批評固然傷人,而且無助提升翻譯品質,但因為各種不成理由的原因,容不下健康合理的翻譯批評,宣揚縱容劣譯的歪理,影響是否可能更壞?

老實說,我做自由筆譯工作十幾年之後,真的有點心灰意冷。主要不是害怕尖銳的批評,也不是對十年如一日的收入灰心,而是用心付出的工作結果,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因為有某種社會重視的身分地位,隨便一句他「覺得翻譯有問題」,也不用拿出什麼證據,你這個職業譯者就可能被懷疑,作品可能就此被冷藏起來。

結論是沒有多少人真的理解和尊重翻譯這門技藝,沒有多少人真的認為翻譯是種專業。


Did He Really Say That? On the Perils and Pitfalls of Translation
By Benjamin Moser

//What is a good translation?” Briggs asks. Like so many other questions in this book, this one is posed as a head-scratching koan. But it is usually quite easy to distinguish between a good and bad translation. Though we quibble about diction, and though critical evaluations will diverge, we can at the very least agree that a translation that misrepresents the author’s meaning is bad.

But arguments like Briggs’s are surprisingly common when working with translation. They are compounded by the insistence that translators be respected as artists — no matter the quality of their work.

In any event, is it really too much to ask that Mann’s translator have good German? If so, should we wish to see this neglect of basic professional competence extended to other fields: dentistry, say, or aviation? But if translators are independent artists, the howler becomes a creative choice, criticism becomes “shaming” or “policing,” and standards become a simple matter of opinion. This is where I resist the insistence that translation is an unambiguous good. If that is true, then it follows that any translation, and any translator, is good, too; and it becomes possible to sing the praises of the Lowe-Porters: as artists entitled to their caprices.

Good translators approach their work in all sorts of different ways. They have egos as big as successful people in any other arena, but the ones I respect are keenly aware of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reativity and appropriation.//

Saturday, September 21, 2019

畫蛇添足?

2019921

//請分清楚這觀念:
若譯文是佳作,請注意是否是畫蛇添足。
大家都這麼做,大家的譯文變成作文,大家都受到尊敬。
請問這樣公平嗎?//

認真嚴肅的譯評,一定會仔細對照原文與譯文,因為這樣才能評斷翻譯的品質。將翻譯當成作文,扭曲原文的意思,塞入原文沒有東西,很容易被人發現,通常只會被人批評,更不會得到尊敬。

但譯文如果加了一點原文沒有的東西,是否一定就是「畫蛇添足」,應受譴責呢?

黃霑〈廣告翻譯,蓄意叛逆〉有一段話頗有意思:

//在我唸中學的時候,我的母校喇沙書院有位翻譯老師袁匯炳先生,他曾在五十年代一人兼得中譯英與英譯中的兩項公開譯詩獎,是我所見第一位以離騷體譯莎翁十四行詩的人。他提出過四項很別致的翻譯方法:“刪、存、補、掉”。他認為譯外文,有些地方要刪去,有些要存下來;意思不能一語直譯的,就要補足,次序不合中文語法的,就要“掉轉”。這未必是一位嚴肅的翻譯家所能同意的方法,但對我這個從事廣告的學生,卻十分適用。我們演繹外國廣告,用的正是“刪、存、補、掉”,不合的刪去,合的保存,不足的補足,次序掉亂得令原來的東西潰不成軍。// 

職業譯者為求保存原文完整的意思,通常不能用「刪」這種方法,頂多只能刪去一些微不足道的枝節,以免妨礙譯文的順暢表達。

同樣道理,為了順暢表達原文的意思,為了方便讀者理解,譯者如果不想用可能干擾讀者閱讀的譯註,可能會適時補一點原文沒有的東西(例如扼要地補一點關鍵背景資料)。如果譯者處理得好,沒有扭曲原文的意思又真的有助讀者閱讀理解,我們或許很難找到有力的反對理由,更不會說這是作文而非翻譯。

翻譯有基本的標準,但或許沒有絕對的標準,例如準確傳達原文的意思是基本標準,但這並不要求我們百分百採用原文使用的字詞和句式(因為兩種語言的差異,這有時根本做不到)。譯得好不好,始終要看譯文的實際整體效果。

至於常常連原文的意思都無法正確理解的譯者,難免常常出現低級的錯誤,這就沒什麼好討論的。

最後補一句:翻譯始終是不大受重視的一個職業,譯者始終不大受人重視,遑論尊敬。

Saturday, April 6, 2019

所謂台灣的翻譯危機

201946

張君玫教授討論《人類存在的意義》(The Meaning of Human Existence中譯本翻譯問題時表示:「我認為台灣有翻譯的危機,而且這個危機乃是連接到更大的學術及普遍教育的危機。」

她所講的翻譯危機,大概是指學術著作的中譯本太常出現不應發生的基本翻譯錯誤(例如誤解原文或未能正確處理專有名詞的翻譯),以致讀者很難(或甚至無法)利用中譯本掌握原著要傳達的知識。

我可以很老實地告訴大家:根據本人在台灣從事書籍翻譯工作十年的有限經驗和見聞,我認為這種問題絕無簡單的解決方法。比較全面的討論,可以參考這篇〈台灣翻譯出版業現狀觀察──網路閱讀筆記〉,當中談到出版業界和學界的問題。

中譯本出現嚴重問題,問題可能在於譯者、編輯或負責校譯的學者專家,也可能三者都有程度不一的問題。作為譯者,我當然要強調一件事:有時問題不在於原譯,而是譯文經過別人的審校之後,被改成有問題的。

以下兩段話來自那篇出版業現狀觀察,雖是老調,但既然問題依舊,也只好重彈:

//職業譯者不時看到許多人說翻譯工作意義重大,但同時也深刻體會到,社會實際上並不重視翻譯工作,往往低估這種工作的能力要求和辛勞程度,因此不願予以足夠的尊重。……

在台灣當書籍譯者,確實面對艱難的環境,包括收入不佳(相對於付出的心力而言),有辱無榮(譯作好看功勞歸作者,譯作有問題則譯者首當其衝),以及拖欠稿費(通常交稿後四個月至半年才能收到全部稿費)之類的問題。當然,出版社編輯以至整個出版業的處境也都艱難。在這種情況下,業界難免會面臨人才不足的問題(能力夠好的人即使做翻譯,也可能不譯書)。//

最後我想講的是:如果大家對譯書工作一直口惠而實不至,那就不要期望「翻譯危機」可以神奇地自動解決。佳譯是例外而非常態,大家如果看到好譯本,請好好珍惜。

Thursday, March 14, 2019

區塊鏈與信任問題

2019314

Bruce Schneier寫了Blockchain and Trust一文,講區塊鏈與信任問題,我覺得頗值得閱讀。

該文當然涉及一些技術問題,但因為是寫給一般人看的,所以只要有耐心,看得懂英文的人應該都可以掌握其要旨。

不過,我是先在fb上看到別人轉貼的中譯版,因為讀起來覺得頗不舒服,所以才去找英文來看。

我讀得不舒服的地方包括:

1. 我們沒有任何好的理由去信任區塊鏈技術

評論:這句堪稱流利的英式中文,因為我們幾乎可以立即想到其英文版:We don't have any good reason to trust blockchain technology. 它很可能是譯自Bruce Schneier這篇文章在Wired刊出所用的標題:There's No Good Reason to Trust Blockchain Technology

或許現在很多人覺得這樣的中文完全沒問題,但我是讀得很不舒服。我覺得可以修改為:我們完全沒有信任區塊鏈技術的好理由。

2. 區塊鏈作為去信任的解決方案,往往比它所要取代的物件要糟糕得多。

原文:Blockchain solutions are often much worse than what they replace.

評論:「去信任」是to trust還是to eliminate trust呢?看上下文,似乎是後者。英文版沒寫。

如果這麼譯,讀起來應該舒服得多:區塊鏈作為解決信任問題的方案,往往比它取代的東西糟糕得多。

3. 但是你仍然必須去信任比特幣,以及關乎它的一切事物。

原文:But you still have to trust bitcoin -- and everything about it.

評論:這裡的「去信任」是to trust,但中文其實不必這麼寫。

可以改為:但你仍必須信任比特幣,以及相關的一切事物。

4. 信任之於社會至關重要。作為一個物種,人類相互信任。脫離信任,社會無法運轉,事實上我們大多數時候甚至不會去想,這是衡量信任如何運作的一個指標。

原文:Trust is essential to society. As a species, humans are wired to trust one another. Society can't function without trust, and the fact that we mostly don't even think about it is a measure of how well trust works.

評論:「人類相互信任」沒有把humans are wired to trust one another的意思譯出來。「衡量信任如何運作的一個指標」與「a measure of how well trust works」的意思不同。

可以改為:信任對社會至關緊要。作為一個物種,人類天生傾向互相信任。沒有信任,社會無法運轉,而我們大部分時候甚至不思考信任問題,則是反映信任體系運作得很好。

Thursday, September 6, 2018

戴明與翻譯

201896

應該是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商學院所有學生都必須修一門四個學分的行銷課,每週兩堂,每堂兩小時。我上的那一班早上八點開始,好像每次都有同學遲到。老師是一名美國男士,臉上總帶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人挺詼諧,上他的課算愉快。

那門行銷課講什麼,我幾乎全忘了,倒是記得老師提過戴明(William Edwards Deming),大概是說戴明強調事情要一開始就做對,不要靠事後檢查去確保品質。這見解當時對我來說很新鮮,所以我一直記得。

但我對戴明其實毫無認識,只知道日本人非常敬重他。查了一下網路,戴明那個觀念應該是這麼說的:Cease dependence on inspection to achieve quality. Eliminate the need for massive inspection by building quality into the product in the first place.

這觀念對譯者有用嗎?這問題或許值得探討。我想到的一點是譯者可以追求一次就譯對譯好,不必仰賴一再的檢查審校來達致優秀的翻譯品質。

當然,我們審視翻譯品質是只看結果的,不理會翻譯審校的過程:端出來的菜好不好才是重點,至於菜如何做出來,不做菜的人是不關心的。也就是說,翻譯工作具體怎麼做,譯者盡可自由發揮,按照自己的習慣和偏好選擇自己的做法,只要能交出優秀的譯稿就可以了。

我做翻譯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方法,不外乎仔細閱讀原文,盡可能透徹理解,然後再想出適當的譯文表達方式。我的經驗是:如果你真的想得通透才下筆,你很可能是一次就譯對譯好了,檢查譯文只是糾正零星的瑣碎問題。

當然,不同的文本可能需要不同的處理方式。我所講的只是個人有限的經驗,未必適用於其他人。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多數情況下,如果譯文必須一改再改,那很可能是譯者一開始就沒有把事情做對。可靠的譯者使用正確的方法,認真地完成翻譯,交出來的譯稿通常是不必一改再改的,遑論仔細地大改特改。


以下是幾個月前的筆記,記錄了我對審校譯稿的一些想法:

//「讀著讀著,感覺好些句子有點奇怪,雖然分別極微,但確實不是我寫的句子」──我看自己已出版的譯作,經常遇到這種事,每次去對照原譯,幾乎一定是被改過了,而且正是因為改完我讀起來覺得彆扭,才會想:我應該不會這樣寫吧?

翻譯雖然也可以說是一種創作,但畢竟與文學原創不同,譯者通常不可能去跟編輯說:「我的譯文要改任何一個字或標點,都必須先經我同意。」

而因為實務上的原因,譯作經編輯修改之後,通常也不會要求譯者確認。一般來說,譯者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因為確認譯文修改通常涉及數天的無償勞動,收入微薄的譯者通常負擔不起或不想負擔;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如果編輯專業盡責,照理說不會改出譯者無法接受的譯文。

所謂譯者無法接受,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意思正確的譯文被改成錯誤的,通順的譯文被改成彆扭突兀的。如果編輯改稿之後,譯文確實變好了,譯者感謝都來不及,怎麼會抱怨呢?

當然,還有一種修改譯者不至於不能接受,但難免會不舒服,那就是譯文其實不必修改,多數讀者都能接受或甚至覺得不錯,但編輯因為個人好惡,非常仔細地大改特改,改完之後其實已經不是譯者的作品了──雖然掛著譯者的名字。

這是一種強橫霸道的改稿作風,改稿人可能覺得自己只是追求完美,但在被改的人看來,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覺得改稿人要有這種基本認知:可以不改就不要改,盡量尊重別人的文字。如果你認為交來的譯文必須逐句逐段細改,這種譯者還有必要合作嗎?//

Tuesday, July 24, 2018

翻譯有得學,還可以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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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去教寫作課,對學員說:「寫作是沒得學的,懂就懂,不懂就不懂。」這句話可能很多人不同意,但大概很多人同意「天賦、天資是沒得學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天資顯著不足者,必須加倍努力,才可以學到別人輕輕鬆鬆就掌握的技能。「一萬小時法則」有其道理,但並非你真的投入一萬小時,就必定能成為高手。Practice doesn't make perfect; practice makes permanent.

不過,天才雖罕見,但人人都有某些天賦能力。品克(Steven Pinker)有「語言本能論」:人腦幾乎是自動懂得尋找脈絡線索,在與其他人的互動中迅速掌握語法規則。兒童從牙牙學語迅速學會完整的句子,在這過程中自然掌握了大部分語法,這種現象總是令我們覺得神奇。

有些東西,我們自然而然就會了,彷彿都沒有刻意去學。對某些人來說,寫作大概也是這樣。

至於翻譯,我覺得有些人也是不必刻意去學就會了。不過,翻譯當然是有得學的,還可以自學。至於能達到什麼程度,就看你的天資和努力。但有些基本道理,確實是「你懂就懂,不懂就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