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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April 10, 2023

沒頭沒腦的「工資跌2倍」

2023410 

東莞工資跌2 中國經濟陷大蕭條! 專家憂 : 習可能藉對台動武來轉移壓力 (https://newtalk.tw/news/view/2023-04-08/865648)

這個是Newtalk新聞的文章標題,我好奇想知道「工資跌2倍」是什麼意思,點開來看,發現這個「工資跌2倍」僅出現在標題,內文完全沒提到。 

工資漲2倍」我可以理解,就是工資增加了200%,變成原本工資的三倍。

「工資跌2倍」我就真的不能理解。

是想說現在的工資跌到只有原本工資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現在的工資是一倍,原本的工資是三倍,跌兩倍,所以剩下一倍嗎?

如果是這個意思,那應該說「工資跌了三分之二」。

我們在說漲或跌時,總有個比較的基礎,例如股市指標指數每天的漲跌幅,都是與上一交易日收盤的水準比較算出來的。我們說「工資跌了三分之二」,就是說現在的工資跟之前某個時候的工資比,少了三分之二,比較的基礎是之前的工資,漲跌幅度是以之前的工資為基礎算出來的。例如現在的工資是一萬元,之前的工資是三萬元,那就是工資跌了三分之二(或66.7%),跌幅是以之前的工資三萬元為基礎算出來的。

如果說「工資漲了二倍」,比較的基礎同樣是之前的工資。如果之前的工資是三萬元,漲了二倍就會變成九萬元。

那如果說「工資跌二倍」,比較的基礎照理說也應該是之前的工資。所以如果之前的工資是三萬元,二倍就是六萬元,工資跌二倍就是變成負三萬元,每個月工作還要倒貼三萬元。這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事。

說到比較的基礎,還必須注意的是現在的工資是跟之前什麼時候的工資比,是一年前、兩年前還是三年前?

沒頭沒腦在標題寫一個「工資跌2倍」,內文也不解釋,我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Wednesday, June 1, 2022

家庭負債占GDP逾九成?

2022年6月1日

台灣《工商時報》2022531日社論標題為「正視家庭負債占GDP逾九成的警訊」,頭兩段如下(https://view.ctee.com.tw/analysis/41237.html)

//依據政府甫完成的國富統計,2020年底我國家庭部門的負債已升至18.2兆,同年GDP19.8兆,兩者已非常接近。兩者相除,家庭負債占GDP已逾九成,不論對總體經濟、金融穩定、或社會安定而言,如此巨額的負債都是一項警訊。

總體數據適當與否,經常以占國內生產毛額(GDP)的比率來衡量,例如儲蓄率、投資率、貿易依存度、政府赤字、政府債務上限等等,目的就是觀察這些經濟活動是否適當,例如儲蓄率太高,反應消費低迷,貿易依存度太高,反應內需太弱,政府債務占GDP過高反應償債壓力升高。// (三個「反應」都應該改成「反映」)

光是文章標題和內文頭兩段,就已經多次提到負債「占GDP多少,大家看了會不會覺得奇怪?還是完全不覺得有問題?

這種說法或許十分常見,而且可能多數人已經習以為常,但我至今看到還是會覺得很不舒服,原因很簡單:「家庭負債占GDP逾九成」含有家庭負債是GDP的組成部分的意思,但事實並非如此。這裡只是拿家庭負債與和GDP的規模作比較,以便讀者了解家庭負債有多高而已。

所以我們實在不宜說家庭或政府負債GDP多少,而是應該說家庭或政府負債相當於GDP多少。同樣道理,我們不能說經常帳赤字占GDP多少(這種說法在報導美國經常帳赤字時常出現)。

但我們可以說消費、投資、政府支出或淨出口占GDP多大的比例,因為這些是GDP的組成部分。

Thursday, July 1, 2021

美國人口僅佔中國四分之一?

202171

 //目前所有人都相信,美國人口僅佔中國四分之一,所以只要中國人均所得達到美國的四分之一,中國的經濟規模就超越美國了……//

你是否覺得「美國人口僅佔中國四分之一」這說法很奇怪?

如果我說「廣東人口佔中國十分之一」,你應該不會覺得奇怪,對吧?當然不奇怪,廣東是中國的一部分,「廣東人口佔中國十分之一」是很合理的說法(十分之一只是為了舉例隨便說說,不是準確的數字)。

所以我們說AB幾分之幾或某個百分比,通常假定了AB的一部分。美國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所以說「美國人口僅佔中國四分之一」當然顯得很奇怪。正確的說法是「美國人口僅為中國四分之一」。

再一個例子:「美國第一季經常帳赤字為創紀錄的1950億美元,GDP6.4%。」這種說法雖然普遍,嚴格來說也是不對的,因為經常帳赤字並不是GDP的組成部分,這裡只是拿經常帳赤字與GDP的規模作比較,以便說明赤字有多大而已。比較好的說法是:「美國第一季經常帳赤字為創紀錄的1950億美元,相當於GDP6.4%。」

同理,「政府負債占GDP比重」也是不正確的說法,可以改說「政府負債對GDP的比率」。

Thursday, March 14, 2019

區塊鏈與信任問題

2019314

Bruce Schneier寫了Blockchain and Trust一文,講區塊鏈與信任問題,我覺得頗值得閱讀。

該文當然涉及一些技術問題,但因為是寫給一般人看的,所以只要有耐心,看得懂英文的人應該都可以掌握其要旨。

不過,我是先在fb上看到別人轉貼的中譯版,因為讀起來覺得頗不舒服,所以才去找英文來看。

我讀得不舒服的地方包括:

1. 我們沒有任何好的理由去信任區塊鏈技術

評論:這句堪稱流利的英式中文,因為我們幾乎可以立即想到其英文版:We don't have any good reason to trust blockchain technology. 它很可能是譯自Bruce Schneier這篇文章在Wired刊出所用的標題:There's No Good Reason to Trust Blockchain Technology

或許現在很多人覺得這樣的中文完全沒問題,但我是讀得很不舒服。我覺得可以修改為:我們完全沒有信任區塊鏈技術的好理由。

2. 區塊鏈作為去信任的解決方案,往往比它所要取代的物件要糟糕得多。

原文:Blockchain solutions are often much worse than what they replace.

評論:「去信任」是to trust還是to eliminate trust呢?看上下文,似乎是後者。英文版沒寫。

如果這麼譯,讀起來應該舒服得多:區塊鏈作為解決信任問題的方案,往往比它取代的東西糟糕得多。

3. 但是你仍然必須去信任比特幣,以及關乎它的一切事物。

原文:But you still have to trust bitcoin -- and everything about it.

評論:這裡的「去信任」是to trust,但中文其實不必這麼寫。

可以改為:但你仍必須信任比特幣,以及相關的一切事物。

4. 信任之於社會至關重要。作為一個物種,人類相互信任。脫離信任,社會無法運轉,事實上我們大多數時候甚至不會去想,這是衡量信任如何運作的一個指標。

原文:Trust is essential to society. As a species, humans are wired to trust one another. Society can't function without trust, and the fact that we mostly don't even think about it is a measure of how well trust works.

評論:「人類相互信任」沒有把humans are wired to trust one another的意思譯出來。「衡量信任如何運作的一個指標」與「a measure of how well trust works」的意思不同。

可以改為:信任對社會至關緊要。作為一個物種,人類天生傾向互相信任。沒有信任,社會無法運轉,而我們大部分時候甚至不思考信任問題,則是反映信任體系運作得很好。

Wednesday, April 18, 2018

技術上而言,它沒有賣?

2018年4月18日 

《鏡週刊》的文章這麼說: 

//祖克柏在聽證會上一再否認臉書賣用戶數據。技術上而言,它沒有賣。但是臉書拿用戶數據做生意。臉書的海量數據、以及它比其他競爭對手更有效的定位廣告,是它營運的核心關鍵。// (https://goo.gl/atvLiK) 

「技術上而言,它沒有賣」,這樣講可以嗎?

如果你懂英文,你應該知道,這是用漢字寫英文:那個「技術上而言」當然就是 technically technically speaking。我們不難在網路上找到相關的英文資料,例如美聯社的 Fact Check便這麼說: 

//It’s true that Facebook doesn’t sell your data directly to third parties, but it clearly profits from the information…. Advertisers choose the types of users they want to reach. Facebook can make the match internally to select the users to be shown the ads. In this case, Facebook isn’t technically selling data, as it’s all done internally. But without your data, Facebook wouldn’t be able to offer such targeted advertising.// (https://goo.gl/DY5MEZ) 

如果你英文夠好,你應該知道,《鏡週刊》的「技術上而言,它沒有賣」大致是說「嚴格來說,臉書沒有賣用戶的資料」。

如果你不懂英文,你可能會覺得「技術上而言,它沒有賣」不知所云。 

中文寫的文章,讀者要懂英文才看得懂,這未免有點可笑和可悲吧?

 


有人說:「臉書技術上來說沒賣資料,但嚴格說來是有賣的,這兩者其實意義上有時是相反的。」

臉書「技術上」是否有賣資料,這話如果不聯想到英文 technically technically speaking,其實是不可解的。

如果你說臉書「嚴格來」有賣資料,這個「嚴格」是以保護用戶隱私的標準來衡量。

而如果說臉書「嚴格來」(technically)沒有賣資料,那個「嚴格」應該是以(窄義的)法律標準來衡量,並非真的涉及什麼「技術」(technology)。 

Technically technically speaking,實際使用起來,意思往往有點含糊,而你寫中文時直譯為「技術上而言」,貌似精確,其實往往令人難以理解。

語言當然有其含糊性,但有時話可以說清楚,大家卻故意不說清楚,或因為「技術」問題而說不清楚。

Monday, October 24, 2016

從蘇正隆先生的推薦序說起

2016年10月24日

蘇正隆先生替《逗點女王的告白》一書所寫的推薦序,是一篇精彩的文章。文中提到現今常見的錯別字和歐化中文例子,也是我相當在意的,值得在此引述:

//現在許多人,包括學者、作家,常分不清「反映」與「反應」──「反映民眾意見」寫成「反*應民眾意見」;「市場反應良好」卻寫作「市場反*映良好」。其實「反映」比較像英文的reflectrepresent,意思接近「映現」、「呈現」,通常是動詞,後面接受詞,如「反映現實人生」;而「反應」比較像英文的response,意思接近回響,往往是名詞,接在動詞或名詞之後,如「有反應」、「市場反應」。

又如,濫用「被」與「性」字,明明是「選情確實看好」卻說「選情確實*被看好」。「整個民主動能才真正*被整合、*被激發」,難道非「被」就無法「整合」、「激發」嗎?有位記者報導一位使命必達的新進郵差,「……三個月前*被分發到中埔郵局」……收件人「萬萬沒想到自己能*被善良的郵差回覆」,讓台灣快成為「被迫狂」!

近年來台灣「性」字更是到處氾濫,許多作者常把形容詞加個「性」字名詞化。強調汽車省油,會說「省油*性佳」;表演生動卻說「表演具生動*性」;最近台北市政府內禁用拋棄式餐具,竟說「禁用一次*性餐具」。再這樣下去,台灣會成為「性」氾濫國度。//

「一次性」這說法,在中國非常流行。他們用得習以為常,但有時看在其他地方的人眼裡,會顯得非常好笑。例如這家髮廊的廣告牌,便出現「會員一次性交5次,贈送一次」的字句。

 
不過,我在本文想談的,是蘇文第一段:

//西方出版社裡都有嚴格把關的文字編輯(copy editor),他們對於小自標點,大至遣詞用字、文法、邏輯結構,錙銖必較。文字編輯是出版社的靈魂,往往決定書刊的品質,甚至風格。以The New YorkerTime雜誌而言,讀它發行人的話,就會知道裡頭的文章,大多都經過編輯加工、潤飾,層層把關,才得以刊出。其他如美國的W. W. Norton,英國的Faber & Faber出版社,都以編輯嚴謹,在讀者心目中建立不可磨滅的地位。//

我想歐美當然有出版社是以編輯嚴謹著稱的,但讀者切勿以為歐美出版的原文書必然都經過編輯嚴格把關。有些出版社是只要你願意付錢,就可以替你出版著作的。而商業導向的出版物,可能也不會有編輯以嚴謹的態度審核內容。

我這麼說,是基於個人有限的翻譯和審校經驗。去年我譯某書時,原文某章短短一節,便有六至七個地方有問題,真是開了我的眼界。我可以不理三七二十一,「忠實」地譯出有問題的原文,但要對譯作的讀者負責,就不能對明顯的原文問題視若無睹。結果我寫email詢問原著作者,得到的答覆是那一節確實有問題。後來因為他們未能提出令人滿意的修訂版,我建議出版社略過那一節(對整本書的影響微不足道),最後中譯本也就省略了那一小節。

在此之前,我也有兩次經驗,使我對歐美名牌出版社的把關能力產生疑問,兩次均與金融辭典有關。第一次發生在我仍在通訊社工作的時候。那家通訊社經由某著名出版社出版了一本英文的Financial Glossary,中國某出版社要譯為中文出版,找了中國某金融背景的博士翻譯,結果譯文審校工作落在通訊社的中文新聞部頭上,而我審校了其中約一半的譯文。那是一次相當難忘的經驗,一來是那位博士譯文之差是災難級的(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通順的譯文,以為硬譯便是忠於原文),二來是那本金融辭典的原文也有很多問題。我估計那是通訊社的編輯編來給同事參考的,內容並未經過嚴謹的專家審核,結果內容有很多錯漏,也有一些不知所云的東西。這些原文的問題,那位博士譯者因為奉行「忠於原文」的原則,完全不予理會。

舉一個例子,原著中「機會成本」那一條是這麼寫的:
Opportunity Cost  The cost of using a resource, i.e. its actual cost plus the profit forgone by not putting it to another use. For example, the purchase price of a city-centre garden might be $100,000 and the profit forgone by not building an office block on it might be $1.0 million, making its total opportunity cost $1.1 million.

原文的解釋根本是錯的,後來我修訂的中文版這麼寫:「機會成本是指佔用資源的代價,亦即資源另作他用所能取得的最高效益。此一概念強調凡事均有代價,資源一旦用於某一用途,勢必犧牲了其他的選擇,因此,資源必須慎用以取得最佳效益。」這當然是偏離了原文,但如果你明知原文是錯的,總不能將錯就錯吧?

數年之後,我處理另一本金融辭典的中譯,雖有上次的經驗,但同樣是開了眼界。我交稿時,寫了以下譯註給編輯:「許多詞條的解釋寫得非常loose(文字亦異常累贅),有些甚至不知所云或明顯有誤,若依原文字眼直譯,不但讀者無法理解,亦恐為識者所笑。譯者視情況斟酌處理,有時雖不譯原文字眼,但保證譯文意思準確。望編輯明察。」

舉一個例子,該辭典解釋「除息」(ex-dividend)時這麼寫:

A stock trades ex-dividend on or after the ex-dividend date (ex-date). At this point, the person who owns the security on the ex-dividend date will be awarded the payment, regardless of who currently holds the stock. After the ex-date has been declared, the stock will usually drop in price by the amount of the expected dividend.

第一句是含混的廢話(相對之下,維基百科寫得很清楚: If a sale is before this date, the dividend belongs to the new owner; if on or after the date, the seller is entitled to the dividend.),第二句是令人混淆的胡言亂語,第三句意思是錯的(宣佈除息日不會令股價下跌,是到了除息日股價才通常會下跌)。該書不少詞條便是這樣,有兩個特點:解釋馬虎,廢話與贅言很多。

處理這種品質的原文,譯者可以直譯了事嗎?這樣對得起讀者嗎?

替著作的內容實質把關是很費成本的,而編輯即使想嚴格把關,也未必有那個能力。但如果大家都馬虎了事,以出版社的名聲支持有問題的內容,最終必將損害聲譽。

Wednesday, June 15, 2016

池威霖 - 「持份者」還是「利益相關者」?

恒管譯站      2015923

在翻譯的入門知識中,有個極為重要的概念,那就是「詞無定譯」。懂翻譯的人與門外漢的分別,往往就在於能否掌握這個概念。門外漢搞翻譯的特點正是「詞無定譯」的相反,即「一詞一譯」。下面以幾個詞語為例,談談見到某個字只會想到一個譯法所產生的流弊。

Challenge不可硬譯「挑戰」

先討論兩個最常碰到的詞語。「很大的挑戰」、「充滿挑戰」......這麼多的「挑戰」究竟從何而來?源頭就是英文名詞 challenge。本來,「挑戰」只用於邀請或要求對方與自己比賽或決鬥之類的情況,這正是 challenge其中一個意思。Challenge另一個意思是 a new or difficult task that tests somebody's ability and skill (據 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而現在充斥各種媒體的「挑戰」就是從這而來的,甚至超越了原本的語意範圍。其實challenge可以譯為「難題」、「考驗」、「艱巨的任務」等中文原有說法,其他情況則應該用「困難」、「困境」等等。

另一個已經積非成是的用法是把「驕傲」用於褒義,這是死抱「一詞一譯」的觀念(或懶得查詞典)而來的。英文 proud主要有一褒一貶兩個意思,貶的用法跟中文的「驕傲」相當,褒義則應該譯成「為之自豪」、「引以為榮」等。可恨的是「驕傲」這個褒貶不分的用法已經在中文裡落地生根,而近年更變得比英文更英文,竟然用作名詞!

現在看看較新的例子。這幾年來,常常碰到「持份者」這個新興詞,用者通常不加解釋,但其實有多少不知道英文原本說法的人明白箇中含意呢?恐怕大多是靠猜的。英文 stakeholder,筆者多年前根據語境和英英詞典的釋義譯為「利益相關者」,而《英漢大詞典》則譯為「利益共享者」【亦譯「利害關係人」】,恐怕都比死譯為「持份者」易於為人理解吧?

最後,不得不談談 bottom line。近年常常看到中文字幕出現與上下文格格不入的「底線」一詞,不用聽英語也知道原文必然是 bottom line。這個詞雖然有時候可以譯為「底線」,但其實往往指「結果」、「要點」、「最重要的考慮因素」等不同意思,與「底線」毫無關係,翻譯時必須根據語境靈活處理,恪守「詞無定譯」的精神,做到譯意不譯字。

英文詞語的不同意義的確往往從某個意思引伸而來,但我們不應該以此為藉口把引伸用法生搬硬套入中文,造成濫用、難明、褒貶不分的情況,更把中文原有的大好說法放棄不用,久而久之就遺忘了,想用也用不出來,只會用些「萬用詞」。語言不會因死譯而豐富,只會因死譯而貧乏。

■恒生管理學院翻譯學院講師 池威霖

Wednesday, June 1, 2016

理想與野心

2016年6月1日

彭明輝先生在〈我的理想s:生滅與演化(上)〉一文中,談到理想與野心的差別,很有意思:

//真正的理想只有一種:活出生命最好的可能。它可以有很多種表象,甘地的獨立運動、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史懷哲的獻身非洲、馬克斯的埋首書堆與寫作,etc,他們都懷著一個共同的目的:讓這個世界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變得更加地美好(to change the world for better, not for worse)。

野心也只有一種:為了自己無聊的虛榮心,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更強,而不惜犧牲自己(內在屬靈的生命)和別人,汲汲營營地追求更多的財富、權勢、名氣、地位與人脈(to change the world for worse, not for better)——偏偏,這卻被台灣社會普遍地稱為「理想」;當一個社會普遍地把野心當理想時,那個社會當然會日益沈淪而無人能救。//
 

現代漢語人確實常常把「野心」這個中文裡有強烈貶義的詞,當作褒義詞或中性詞使用,彷彿野心的意思,與「雄心」、「大志」、「壯志」、「抱負」等詞相同或類似。

「野心」一詞,國語辭典有很清楚的解釋:「山野中野獸之心。比喻凶暴之人,心性放縱,難以制服。後引申為對名利權勢的非分用心。」

除非你確實想講人對名利權勢的非分用心,否則最好不要用「野心」這個詞。例如你說某導演的最新作品「有很大的野心」,你在底是想稱讚他抱負不凡、追求突破,還是要貶斥他自命不凡、過度追求虛榮呢?還是你認為「野心」只是一種客觀陳述?

「野心」何時開始被拿來講理想、大志、抱負,不容易考究。但一如現代漢語的很多類似問題,可能是受惡劣的「翻譯體」污染。英文有 ambition一詞,可指正面的雄心、抱負,也可指反面的野心。可能因為某種陰差陽錯,有些人開始以「野心」鎖定 ambition,無論褒貶一律譯為「野心」,結果現代漢語人慢慢也認為「野心」就像 ambition那樣可褒可貶,是個中性詞!

有些人認為語言會演化、無所謂好壞,他們會認為「野心」一詞已經發展出新的正面或中性意思,如何理解必須看脈絡。字典編纂上的「描述派」會認為,字典應納入「野心」一詞的正面或中性用法,以反映該詞的實際使用情況。

我則更關心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的語言,明明可以清楚區分正面的「理想」和負面的「野心」,為什麼你硬要用「野心」來講「理想」?不可以慎選字詞、把話講清楚嗎?還是現在的人根本認為「野心」與「理想」沒有差別?追逐野心就是實踐理想?滿足個人虛榮就是造福世界?

Sunday, March 27, 2016

用漢字寫成的英文句子

2016年3月27日

閱《明報》,看到這句,覺得很不順:

「林憶蓮這晚演唱會唱出《依然》、《日與夜》、《愛情 I Don't Know》等多首經典金曲,也翻唱了林子祥的《分分鐘需要你》,說這是其中一首歌曲被她收錄了在快將推出的全新廣東專輯中。」

「這是其中一首歌曲被她收錄了在快將推出的全新廣東專輯中」,其實是用漢字寫成的英文句子:This is one of the songs that were...

這一句比較正常的寫法是:「……,說這是她快將推出的全新廣東專輯收錄的歌曲之一。」

類似問題,以前在〈其中一個〉中談過。

Monday, March 7, 2016

文化應當被尊重?

2016年3月6日

 
香港浸會大學日前曾有來自大陸的同學指責學生會的郵件全用正體字,聲稱「用簡體字的會員看不懂你們郵件,發的都是什麼鬼」,因此要求學生會退回會費。之後又有人貼出簡體大字報,指「文化應當被尊重」,提出以下質疑:「如果香港連『簡體字』這個文化存在都無法接受,又怎能稱為國際化大都市?如果浸大連對『簡體字』文化的尊重都無法做到,又怎能成為國際化的大學校園?」 

我認為浸大學生會發給會員的郵件使用正體字合情合理,談不上不尊重「簡體字文化」。簡單而言,來自中國大陸的同學理應入鄉隨俗,尊重東道主的語言文化習慣,而不是反過來要求主人家遷就自己。

不過,本文想談的不是正體字vs.簡化字或港中矛盾等大問題,而是「文化應當被尊重」這標題。現在很多年輕人看到這句話,可能完全不覺得有問題,但我一看卻是非常不舒服,原因很簡單:如陳雲所言,「中文的被字,帶有不幸或蒙難的意味」;文化得到尊重是好事,講「文化應當被尊重」是很彆扭的。這句話比較自然的說法可以是:「文化應當受尊重」、「文化應該獲得尊重」、「文化應該得到尊重」。甚至刪去被字,寫「文化應當尊重」,也好得多。

「被」字的濫用,在當代漢語中是相當嚴重的問題,我曾為此寫過一篇筆記。香港中文大學自學中心討論常見語文問題,便有「歐化句子:濫用『被字句』」一節,值得參考。

之前有讀者在我那篇筆記留言,表示「『被』字並不總是帶著無奈或負面的意思,在許多情況下(在寫者沒有『被』」英語約束之下)純粹是一個中性的受動」。我理解他的意思,正如王丹寫「亂戰一番之中,還是有好消息:北京文化人,出版社編輯徐曉終於被釋放了」,又或者乘客得到航空公司禮遇,高興地宣稱「我被升等了」,當然都沒有無奈或負面的意思,真的是純粹把被字當作是「中性的受動」。

問題是:我們使用文字時,不能不考慮讀者會如何理解我們寫出來的東西。也就是說,如果想準確表達自己的心聲,就必須盡可能確保讀者能正確理解我們的意思。為此,我們撰文時,不能不顧及固有的語文規範。在中文裡,被字句確實「較常用於呈現負面的感情色彩」;因此,如果你講的明明是好事,為什麼偏要用容易引起誤會或造成混淆的被字句呢?

日前有朋友寫了〈學術與翻譯〉一文,當中這一段我深有共鳴:

「這些留洋學者,也許研究了得,可是中文寫作能力不見得很好。我看過太多類似的狀態,台灣很多學者的學術養成是在國外,使他們的思考模式,基本上是依循留學當地的語言。當他們要用中文寫作時,反而像是拙劣的譯文,寫出拗口不通順的句子。這種狀態成為台灣學術環境的阻力,在台灣學習的人不得不適應不像中文的中文,而且容易受到影響,一樣寫出不像中文的中文。這在人文學科中特別嚴重,很多人寫出一堆宛如法文、德文或日文的文章,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叫『學術文體』,殊不知就是文筆不好。」

我個人認為被字句的濫用,主要就是一些中文不好的人造成的。他們把中文寫得像拙劣的譯文,然後還以為自己寫的是「當代文體」,殊不知只是中文太差而已。如果不是這樣,怎麼會有人明明對伊斯蘭國殺害日本人後藤健二感到悲痛,卻寫出「日本人質後藤健二終於被處決了」這種屁話呢

Friday, December 18, 2015

好厲害的方法學

2015年12月18日 

今天《明報》林沛理文章〈從浦志強到克魯格曼〉有這一句:「他〔Paul Krugman〕為讀者提供一套監察政府和揭穿謊言的方法學(methodology)。」

林沛理寫中文文章,向來喜歡在某些名詞或名句後面加附英文,早年我覺得有趣,後來愈看愈覺得無聊。在上例中,加附英文大可不必,但更根本的問題是:「方法學」一詞用得恰當嗎?

兩年前,我曾碰到一名中國中小企業老闆,很喜歡把「方法學」掛在嘴邊,初時我覺得有趣,甚至有點佩服,心想:真不是個普通商人啊,還懂方法學呢!後來聽他講話多了,愈來愈不以為然,覺得他開口閉口「方法學」,根本是在裝樣子嚇唬人。

Methodology台灣譯「方法論」居多,如果你查我覺得相當好用的Wiktionary,它的解釋很清楚(中文是我加的):

1.          The study of methods used in a field.(對某領域使用的方法之研究)
2.          (proscribed) A collection of methods, practices, procedures and rules used by those who work in some field.(某領領域的人使用的一套方法、常規和程序)
3.          The implementation of such methods etc.(這些方法之實踐)

第一義是指方法學或方法論,第二義是指一套方法。有關方法學,我們可以看看維基百科較仔細的說明:

Methodology is the systematic, theoretical analysis of the methods applied to a field of study. It comprises the theoretical analysis of the body of methods and principles associated with a branch of knowledge. Typically, it encompasses concepts such as paradigm, theoretical model, phases and quantitative or qualitative techniques.

Wiktionary的第二義前面加註proscribed,那是指Some educators or other authorities recommend against the listed usage(有些學者專家反對這個用法)。這一頁下面便有Usage notes(用法說明):

Etymologically, methodology refers to the study of methods. Thus the use of methodology as a synonym for methods (or other simple terms such as means, technique, or procedure) is proscribed as both inaccurate and pretentious.(究其詞源,methodology是指方法之研究。因此,有些學者專家認為把methodology當作「方法」使用,是不正確和做作的,建議不要這麼用。)

說得很清楚,對吧?連在英文裡,都有學者專家認為把methodology當作「一套方法」使用,是不正確和做作的。那麼,為什麼有些華人講中文或寫中文,那麼愛講「方法學」或「方法論」呢?你說呢?

Tuesday, October 27, 2015

不必要的複雜

2015年10月27日

《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這篇The Needless Complexity of Academic Writing談到一個有趣的問題:學術寫作為什麼不必要的複雜?在這裡,我想除了「複雜」,「不必要」也是關鍵詞。也就是說,文章寫得複雜有時是正當的,甚至是必要的,因為文章探討的問題確實高度抽象複雜。讀者必須有相當程度的相關基礎知識,才看得懂那種文章。

但在寫術界以至其他領域(例如公家機關),文章「必要的複雜」大概只是少數,「不必要的複雜」則比比皆是。這當中應該有多種原因,例如本文便提到,有美國人去法國倡導簡明的學術寫作風格,但有法國學者直截了當地說:學者寫作應該是要令人讚嘆欽佩,而不是為了表達和陳述(academics shouldn’t write to express, they should write to impress)。

Write to impress大概可以解釋為什麼許多文字不必要的複雜:因為要裝出高深莫測的樣子,以便吸引淺薄無聊的人讚嘆崇拜。假掰文寫給假掰人看;寫得太淺白,豈不是暴露了複雜文字背後的空洞無物或無病呻吟?

所以,如果你看不懂一些文字,可能不是你有問題,而是寫的人有問題。個人偏見:當代藝術便是一個充斥著假掰人的領域,作品解說充斥著不可讀的夢囈,例如網路上便有這麼一段:「(某藝術家)從常見的物件去擷取欲望的片段,在生活裡,本質與狀態經過欲求、建立、剝蝕、遺棄等汰舊換新的循環,在此固有的形式下,試著探討若將其抽離後,原本依存在人性中的依賴及歸屬,是否依舊完整無缺?然而在抽離的過程中,緩緩懸浮的步調與節奏,也似乎正回味著這現在進行中的片段。」

除非你寫的東西不打算給別人看,否則寫作一定要考慮以下問題:我是要寫給誰看?我這麼寫,目標讀者看得懂嗎?寫給業內專家同儕看的文章,與寫給大眾看的文章,要求大不一樣。學者若有誠意與大眾溝通對話,絕不會故弄玄虛,不必要地堆砌複雜的術語和理論,而是會盡可能深入淺出地闡明專家的觀察和洞見。當然,能做得到這一點的學者少之又少。

Tuesday, October 13, 2015

余光中 - 哀中文之式微

「關於李商隱的錦瑟這一首詩,不同的學者們是具有著很不同的理解方式。」「陸游的作品裡存在著極高度的愛國主義精神。」類此的贅文冗句,在今日大學生的筆下,早已見慣。簡單明瞭的中文,似乎已經失傳。上文的兩句話,原可分別寫做:「李商隱錦瑟一詩,眾說紛紜。」「陸游的作品富於愛國精神」。中文式微的結果,是捨簡就繁,捨平易而就艱拗。例如上引兩句,便是一面濫用大而無當的名詞(理解方式,高度,愛國主義),一面亂使浮而不實的動詞(是具有著,存在著)。毛病當然不止這些,此地不擬贅述。

日常我所接觸的大學生,以中文、外文兩系最多。照說文學系的學生,語文表達的能力應無問題,而筆下的中文竟然如此,實在令人擔憂。我教翻譯多年,往往,面對英文中譯的練習,表面上是在批改翻譯,實際上主要是在批改作文。把「我的手已經喪失了它們的靈活性」改成「我的兩手都不靈了」,不是在改翻譯,而是在改中文。翻譯如此,他如報告,習作,論文等等,也好不了許多。香港的大學生如此,臺灣的大學生也好得有限。

此地所謂的中文程度,卑之無甚高論,不是指國學的認識或是文學的鑑賞,而是泛指用現代的白話文來表情達意的能力。然則,中文何以日漸低落呢?

現代的教育制度當然是一大原因。古人讀書,經史子集,固亦浩如煙海,但究其範圍,要亦不出人文學科,無論如何,總和語文息息相關。現代的中學生,除了文史之外,英文,數學,理化,生物等等,樣樣要讀,「於學無所不窺」,儼然像個小小博士。要我現在回頭去考大學,我是無論如何也考不取的。中學課程之繁,壓力之大,逼得學生日與英文、數學周旋,不得不將國文眨於次要地位。所謂國文也者,人人都幻覺自己「本來就會」,有恃無恐,就算臨考要抱佛腳,也是「自給自足」,無須擔心。

文言和白話對立,更增加中文的困難。古之學者,讀的是文言,寫的也是文言,儘管口頭所說與筆下所書大不相同,形成了一種病態,可是讀書作文只要對付一種文體,畢竟單純。今之學者,國文課本,讀的大半也是文言,日常寫的卻是白話,學用無法一致,結果是文言沒有讀通,白話也沒有寫好。兩短相加,往往形成一種文白夾雜的拗體。文白夾雜,也是一種不通,至少是不純。同時,國文課本所用的白話文作品,往往選自五四或三十年代的名家,那種白話文體大半未脫早期的生澀和稚拙,其尤淺白直露者,只是一種濫用虛字的「兒化語」罷了。中學生讀的國文,一面是古色斑斕的文言,另一面卻是「我是多麼地愛好著那春季裡的花兒」一類的嫩俚腔,筆下如何純得起來?

不純的中文,在文白夾雜的大難之外,更面臨西化的浩劫。西化的原因有二,一為直接,一為間接,其間的界限已難於劃分。直接的原因,是讀英文。英文愈讀愈多,中文愈讀愈少,表現的方式甚至思考的方式,都不免漸受英文意識的侵略。這一點,在高級知識份子之間,最為顯著。「給一個演講」,「謝謝你們的來」,是現成的例子。至於間接的影響,則早已瀰漫學府,文壇,與大眾傳播的媒介,成為一種文化空氣了。生硬的翻譯,新文藝腔的創作,買辦的公文體,高等華人的談吐,西化的學術論著,這一切,全是間接西化的功臣。流風所及,純正簡潔的中文語法眼看就要慢慢失傳了。三、五年之後,諸如「他是一位長期的素食主義的奉行者」的語法,必成為定格,恐怕沒有人再說「他吃長素」了。而「當被詢及其是否競逐下屆總統,福特微笑和不作答」也必然取代「記者問福特是否競選下屆總統,他笑而不答」。

教育制度是有形的,大眾傳播對社會教育或「反教育」的作用,卻是無形的。中文程度低落,跟大眾傳播方式有密切的關係。古人可以三年目不窺園,今人卻不能三天不讀報紙,不看電視。先說報紙。報紙逐日出版,分秒必爭的新聞,尤其是必須從速處理的外電譯稿,在文字上自然無暇仔細推敲。社論和專欄,要配合時事近聞,往往也是急就之章。任公辦報,是為了書生論政,志士匡時,文字是不會差的。今人報,很少有那樣的抱負。進入工業社會之後,更見廣告掛帥,把新聞擠向一隅,至於文化,則已淪為文藝雜耍。報上常見的「翻譯體」,往往是文言詞彙西化語法組成的一種混血文體,不但行之於譯文,更且傳染了社論及一般文章。「來自四十五個國家的一百多位代表們以及觀察員們,參加了此一為期一週的國際性會議,就有關於成人教育的若干重要問題,從事一連串的討論。」一般讀者天天看這樣的中文,習以為常,怎能不受感染呢?

自從電視流行以來,大眾和外面世界的接觸,不再限於報紙。讀者變成了觀眾或者「觀聽眾」,和文字的接觸,更疏遠了一層。以前是「讀新聞」,現在只要「聽」新聞甚至「看」新聞,就夠了。古人要面對文字,才能享受小說或傳奇之趣,今人只須面對電視,故事自然會展現眼底,文字不再為功。螢光幕上的文字本不高明,何況轉瞬已逝,也不暇細究了。「消息端從媒介來」,麥克魯恆說得一點也不錯。我曾和自己的女兒說笑:「男朋友不准打電話來,只准寫情書。至少,爸爸可以看看他的中文通不通。」

戲言自歸戲言。如果教育制度和大眾傳播的方式任其發展,中文的式微是永無止境,萬劫難復的。

一九七六年二月

Wednesday, June 10, 2015

魚目混珠的時代

2015年6月10日

文字工作者,當然包括譯者,必須對文字有敏銳的感覺。

敏銳的感覺不等於敏感,因為敏感是「泛指心理、生理上超乎尋常程度的感受與反應」。不過,對文字有敏銳感覺的人,確實容易因為文字而產生超乎尋常的感受和反應,而過度敏感是很辛苦的(於人於己皆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台灣流行「xx力」這種說法。2003年天下文化出版翻譯的企管書《執行力》,大為暢銷。當年公司主管送我一本,我還認真地做了讀書筆記與同事分享。

在我看來,「執行力」這個詞很自然,跟「領導力」、「影響力」和「創造力」類似,用之無妨。《執行力》大賣,或許促使出版界在書籍命名上仿效:我們看到「xx力」出現在無數書名中,例如有「行銷力」、「業務力」、「銷售力」、「思考力」、「洞察力」和「專注力」,甚至有「鈍感力」。

流風所及(也是湊巧吧),我在2011年雖然只有五本譯作出版,但竟然有三本「力作」:《財經議題即戰力》、《決勝人才力》和《啟動你的面對力》。

連「即戰力」和「人才力」都出動了,「xx力」熱潮,大概也就開到荼靡了吧。

但或許不是。現在連運動鞋也流行「復刻」,而且「復刻版」可能還賣得特別貴,說不定有一天「xx力」又要突然大流行起來。

我寫這篇文章,是因為今早看到這則廣告(文案的文字頗有特色,也就引用一下):

【編輯力:給我一個故事,證明你是個瘋子】人文空間講堂

編輯可能有一百種,你要做哪一種?
而無論選擇,在所有專業領域知識與技術之後,我們該努力的是態度。專業知識是加法,態度卻是乘法。
據說,神風特攻隊的隊員坐上飛機就只有一個決心。編輯也該是。

其實要講「編輯力」,我覺得是可以的,只是我近年對「xx力」這種說法實在已經有點厭煩,覺得換個說法或許比較好吧──不過請不要標榜什麼「編輯魂」,雖然你們連神風特攻隊都拿出來講了。

2010年底,我獲贈一本桌曆,其文案看來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事隔多年,我仍覺得值得分享一下:

2011軟實力雄起 (「雄起」一詞於我有濃濃的大陸味)
台北 國際花卉博覽會 花現台灣好好玩 (「花現」好cute啊)
全球熱炒 重慶 大西部成長火車頭 (「全球熱炒」大概是一家百元熱炒店吧。「重慶模式」今何在?)
廣州 亞洲運動會 啟動地標建築新革命
倫敦 通過氣候變遷法案 低碳再造日不落
瀨戶內海國際藝術祭 安藤點火 島嶼復活
巴黎羅浮宮 文創巴黎超越文化巴黎 (侯孝賢導演好像剛剛才說「文創騙人的」)
杭州西溪濕地 西溪詩地 非誠勿擾

這種唬爛文案在台灣其實很常見,例如數年前便有一個「王者論壇」,其文案是這樣的:

專為銷售王者特別企劃的國際論壇
一次擁有大師們的實戰經驗與智慧精華
天王級的信念分享,讓您瞄準前進方向,開創事業版圖
2天全方位體驗,讓您破浪而出,寫下人生的奇蹟
王者論壇為銷售界的朝聖殿堂,為台灣頂尖銷售人員打造的國際頂峰銷售論壇。

短短幾句話,充滿了唬人的名詞:王者、大師、智慧精華、天王級的信念分享、破浪而出、人生奇蹟、朝聖殿堂、國際頂峰銷售論壇……

對文字感覺敏銳的人,真要建立一點「鈍感力」才行。

P.S. 順便分享中國作家殘雪批評大陸文壇的一段話:「我們這個時代是魚目混珠的時代,即使你寫得再差,再摻水,只要有一幫人起勁地幫你鼓吹,書照樣賣得好。現在文學讀者的整體水平並不太高,文壇像個黑幫團體,大家綁得死緊,互相吹捧,投桃報李,很能蒙騙一大批讀者。不加入這個團體的人很難成功。我在旁邊觀察了三十年,這種傾向越來越厲害。」

Thursday, May 28, 2015

慰安婦?慰誰的安?

2015年5月28日

同業在譯一本書,當中提到日軍找軍中性奴隸「辦事」的情形。晚上又看到中時報導〈日學者:政府歪曲慰安婦史實〉https://goo.gl/H4SNf2),想起多年前讀過馬家輝一篇文章,痛斥中文媒體亂用「慰安婦」一詞之荒謬,深感有必要再貼出來給大家看看。


馬家輝 - 天可憐見,她們是性奴隸,不是「慰安婦」!
2007313

【明報專訊】所謂「慰安婦」問題何時開始成為國際關注焦點?

故事是這樣的:1990年初,美國洛杉磯KDED電視頻道播出一個名為《戰爭中的世界》的節目,一個移居日本多年的日本老兵受訪,他已經了商、發了財,但仍未立品,對於戰時舊事,娓娓道來,不僅全無悔意,反而眼神猥瑣、語調輕狂地表示,「皇軍」在戰爭初期之所以取得勝利,理由是得到韓國「慰安婦」的照顧和開解,她們支持日軍作戰,是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

狂言一出,再經美國報紙轉述,立即招來韓國婦女團體的激烈抗議,並把矛頭直指東京,要求日本政府承認戰時強徵或欺騙婦女為性奴隸之暴行,但日本政府嚴辭拒絕,駁指「沒有任何官方文件證明充任『慰安婦』是強迫行為」。翌年8月,67歲的韓國老婦金學順流着眼淚、站出來指控日本說謊:「我就是一名被日軍強制賣春的『慰安婦』!」

金學順的怒吼、韓國女人的怒吼令戰時性奴隸的悲慘景况浮上歷史水面,由之有了連場官司訴訟,也有了1993年的具有所謂道歉性質的「河野談話」、有了1995年成立的具有所謂賠償性質的「亞洲女性基金」,可是,這些道歉的形式都不夠莊嚴端正,這些賠償的性質亦沒法代表官方承擔,因此官司仍有打下去之必要,曾受蹂躪的女人努力爭回尊嚴與公義、期盼日本政府正正式式面對戰爭責任。

10多年過去了,在這漫長的鬥爭過程裏,愈來愈多的日軍臭史被揭發、被翻開,堆積如山的照片和自述皆足證明,所謂「慰安婦」就是性奴隸,亞洲婦女被日本鬼子兵或騙或逼或關或鎖,總之是完全違反了個人意願,身不由己地成為日本軍人的泄慾對象。中國學者蘇智良對「慰安婦」一詞的來源作過深入考察,他指出:

「慰安婦的日語發音為『Y An Fu』,英語一般譯為Comfort Women,是指被迫為日本軍人提供性服務、充當性奴隸的婦女。僅從字面意義上看,這個詞帶有很大的欺騙性,是加害者一方的日本政府、日本軍隊、日軍官兵所採用的語言:而它的實質是日軍的性奴隸,因此,至今亞洲各國的很多受害者仍堅決反對使用這一名詞。『慰安婦』在日語中是一個複合詞。二戰以前的日本書籍辭典中,從未有見『慰安婦』一詞,但『慰安』作為一個動詞則向來存在,它的含義就是安撫、撫慰。二戰時期才將『慰安』與『婦女』結合,因此完全是戰爭的產物,作為一個專用名詞,1978年才被收《廣辭苑》第二版。『慰安婦』一詞的大量的、正式的使用,約見於1932年日軍侵佔上海的一二八事變以後。雙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侵華日軍最高司令官岡村寧次,此時任日本上海派遣軍副參謀長。正是他為了維持敗壞的軍紀,首次要求日本國內組織關西地區的妓女,集體來滬慰問日軍,他製造了一個好聽的名詞,『慰安婦團』,從此以後,『慰安婦』的身影便開始遍及於日軍鐵蹄踐踏之處。」

這是學者對於詞彙的敏銳,因此蘇教授的相關著作皆不以「慰安婦」作為書名,他的書,有一本叫做《追索》,副書題是「朝鮮『慰安婦』樸永心和她的姐妹們」;有一本名為《滔天罪孽》,副書題是「二戰時期的日軍『慰安婦』制度」;有一本更直接題為《日軍性奴隸》,副書題是「中國『慰安婦』真相」……總之,每當提及「慰安婦」,都加了引號,以表慎重其事,以表勉強權宜,以表並不認同這三個字背後的欺騙原義。

是的,這是日本戰爭暴徒發明的謊話語言,詞彙本身已經深深帶着血腥烙印和淫褻隱喻,如果我們仍然堂而皇之、毫無避諱地把它用作書名、標題、標籤、口號,豈不等於認同了戰時敵人的思考邏輯? 豈不對戰時受害的數以十萬計性奴隸婦女構成了再度侮辱?豈不太對「語言政治」欠缺了批判反思?豈不等於美國黑人猶在自稱「黑鬼」、德國猶太人仍在自稱「賤民」一樣荒謬?

對於語言政治,常被罵為「帝國主義者」的美國媒體往往比兩岸三地的華文報紙更為謹慎。且看36日的《紐約時報》,當它談及安倍晋三的荒唐嘴臉,新聞標題是「No Apology for Sex Slavery, Japan's Prime Minister Says」,拒為性奴制度道歉,日本首相說,清楚有力地指明所謂「慰安婦」的悲劇性質。

至於內文,更直接指稱「Japan has already lobbied against a resolution, under consideration in the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that would call on Tokyo to take clearer responsibility for its enslavement of some 200,000 mostly Korean and Chinese women known euphemistically here as "comfort women"」,這就是說,「慰安婦」一詞純屬日本人對於性奴制度的美化扭曲,實為謊言,必須審慎以對。

相較於《紐約時報》的小心翼翼,兩岸三地的華文報章不可不說是肆無忌憚。 左一句「慰安婦」,右一句「慰安婦」,沒有引號,不帶詮釋,自願跳進日本人的語言陷阱,等於自縛手腳兼蹲在井裏吶喊,喊聲再大,坐在井上的日本法官亦難得理會。你們不是也說「慰安」嗎?這兩個漢字,在意義上本就屬於主觀動態,慰安也好,安慰也罷,皆須由當事人主動行事或配合始能去慰去安,既然閣下——像我們的戰時大日本皇軍一樣——仍然口口聲聲「慰安婦」前「慰安婦」後,等於先入為主地承認了這群婦女的「主動」貢獻,這豈不附和了我們首相「沒有強迫」之說?你們還好有立場追究責任和追討賠償嗎?

語言,可以是小事,也可以是大事,視乎你面對的是悲劇抑或喜劇;日本民族,可以很可愛,也可以很可恨,視乎你想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是娛樂抑或公義。面對歷史,我們必須先站穩立場,嚴正地告訴日本人以及世人,戰時在各式「招待所」、「行樂所」、「俱樂部」、「芙蓉隊」、「軍中樂園」裏受到折騰苦難的女人,是性奴隸,不是所謂「慰安婦」,日本鬼子兵在她們身上獲得只會是一輩子的罪孽而不可能是一時間的撫慰。

如果華文媒體和華人知識分子不明此理,世上最感「安慰」的人,想必是躺在地獄裏的發明「慰安婦」一詞的岡村寧次。

相關文章:馬家輝 - 當然都是性奴隸!

Friday, April 24, 2015

沉默的語言戰爭

2015年4月24日

群學出版社總編輯劉鈐佑先生在臉書分享中研院政治所研究助理陳鄭為的文章〈溝通的譯術〉,加了一段意味深長的按語:

一場沉默的語言戰爭。
在過去,語言是天然的疆界,但簡繁的疆界是模糊的。
另外,網際網路的世界裡並沒有台灣海峽。
可是,我們這邊海闊天空,海峽的另一邊卻金盾長城
不需網路巨砲助威,透過網路單向道,新的語言混生現象在台灣出現了。
也許我們的下一代早上碰面時很自然的就會說:「早上好」,
看到「早安財經」這個出版社名字就要勤快查字典了。
這場沉默戰爭看樣子台灣輸定了。然而,輸贏有意義嗎?想想囉想想。
目前我唯一可以99%確定的只是:「早安財經」不會改成「早上好財經」。

陳鄭為的文章值得關心語文(尤其是中文)的人閱讀。對於中文的品質演變,我頗為悲觀,大致認為當代流行的中文有每況愈下的趨勢;這與生硬的「翻譯體」大行其道有一定關係,而中國的「現代漢語」產生的惡劣影響當然也是重要因素。尤其令人不悅的,是重要的國際媒體辦中文版,普遍以中國的中文為標準。這些媒體的中文部門,主管幾乎都是大陸人,而它們的目標讀者也以大陸人為主,因此以大陸的中文為標準是很自然的事。

對中國「現代漢語」和翻譯文字的流弊有切身體會的人,不難理解我的看法。可是,中國流行的中文普遍不佳,不代表台灣就很好。陳鄭為〈溝通的譯術〉一文以下兩段文字,讀起來就不是很舒服,尤其是那兩個「被」字:

一般而言,直接以中文音譯名稱呼「谷歌」是中國的使用習慣,並非台灣本地的使用慣性,這一如我們不將SARS稱為「非典」,也不稱港人稱作的「沙士」一樣,再舉習慣為例,台灣則慣稱東協而非「東盟」。在此,能夠被理解的是,相同客體在語言、文字分殊各不同區域流轉之後,會自然衍生出不同的譯名方式與口語習慣,最終成為具自我風格、莫衷一是的詞彙予人溝通。

然而使用非本地慣用的詞彙作為溝通工具,可以謂之溝通上的一種剝離、失誤,而這類的失誤在只講求差不多、差不多的日常之間結痂,將會是很蠶食社會閱聽的陋習。之所以為陋習的理由,其實沒有那麼政治,並非針對特定的中國用語而來,而在於溝通,在於有效的資訊應被有效地傳遞這件事情上。

「被」字的濫用,在台灣已經普遍到很多人根本不覺得有問題了。有些人認為這是中文的自然演變,我則認為這是中文的衰變和退化。中文明明有豐富、自然、貼切的各種說法,但當代華人寫中文卻像在直譯英文。珍惜本國文化的人,不應如此優劣不分,踐踏中文。

相關文章:「被」字的濫

Monday, April 20, 2015

古德明「東拼西湊」

2015年4月20日 

古德明先生在香港《蘋果日報》的專欄,49日有小啟:

拙欄明起易名為「東拼西湊」,或論時政,或書雜事,或談中文,不復專答英文問題,敬請垂注。

如此甚好,以後可以借此欄位談中文──雖然如今古先生抨擊「下流的現代漢語」還能產生多少作用,我頗懷疑,但我仍然樂見有心人多談現代中文之流弊,影響一人是一人。

古先生之前在《am730》「中華正聲」專欄談現代中文問題,我每篇必看。他的觀點我不是全部贊同,有時覺得不妨寬鬆一點,接受一些已接近約定俗成的說法,但該欄精彩議論非常多,值得重視中文的人閱讀。該欄部分文章可點此連結閱讀:http://goo.gl/MoJppF

日前金聖華教授:「純淨的中文被嘲諷為老套,他們喜歡寫很長很長扭來扭去的仿西式句子,覺得那才是現代的語言。」我對此深有共鳴,總覺得現代中文之墮落,與人心不古和崇洋媚外有很大的關係:因為虛浮矯情,所以嫌棄平實的文字,是為人心不古;不懂欣賞優雅中文,行文喜用生硬突兀的「翻譯體」,是為崇洋媚外。

以下是古先生近日評現代漢語兩篇,值得一讀。


古德明 - 生命影響生命
香港蘋果日報   20150416

香港大學《知識交流通訊》第六期介紹師友計劃:「導師能為學生的生命導航,亦可接觸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思想,以生命影響生命。」大學刊物出現這樣的下等文字,今天已是屢見不鮮。

現代漢語習慣把中文字當作英文用。英文life一字,可以指「人生」或「一生」,也可以指「命」或「生命」,例如鮑照詩「人生苦多歡樂少」,英文可譯做Life holds more sadness than joy;「植物也有生命」一語,則可譯做Plants also have life。中文的「人生」指一輩子的經歷,「生命」則指生物的性命,不可混為一談;但現代漢語人要效法英文,於是把「生命」當作英文的life,兼指「人生」和「性命」。

而「生命影響生命」則當然是英文life on lifelife affects life的方塊字寫法。例如Both the mentor and the student can benefit through life on life interaction(或Both the mentor and the student can benefit since life affects life)這一句,譯做現代漢語,就是「導師、學生透過生命影響生命,雙方都可得益」。但中文不會寫得這樣下流。《後漢書》卷四十一大臣第五倫主張身教而非言教:「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梁朝《劉子》卷六說:「知交之於朋友,亦有切磋琢磨相成之義。」這都有英文life on life的意思。

現試把港大《知識交流通訊》那段現代漢語譯做中文,供讀者比較:「導師可作學生人生的嚮導,學生則有助導師了解年輕一輩的思想,互相啟發。」年輕一輩的思想,未必和導師「截然不同」,這該是不用解釋的道理。


古德明 - 享往威尼斯
香港蘋果日報   20150415

「享往威尼斯 Take in the extraordinary world of the Venetian。」這是澳門威尼斯人度假村的廣告,香港到處可見,把現代漢語雙重下流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

那個廣告的英文,中規中矩,意思是「盡享威尼斯人的奇妙世界」;但「享往威尼斯」五字,有心把「嚮往」寫作「享往」,卻是亂用諧音技巧。正式諧音,絕對不必寫別字。請看馮夢龍的《山歌》:「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中文不會把「絲」硬改為「思」,自然語帶雙關,意在言外。

今天,港共政府大力宣揚甚麼「築福香港」、「置安心」等下流文法,以別字當作雙關語。上有好者,下有甚焉,於是止咳藥把「刻不容緩」改為「咳不容緩」,燈會把「登峯造極」改為「燈烽造極」,賣粥者把「知足常樂」改為「知粥常樂」等,不一而足。這樣蓄意大寫別字,是第一重下流。

第二重下流,是以不懂中文為閑事。「享往威尼斯」廣告作者,一定以為「享」、「嚮」同音,殊不知「嚮往」等於「向往」。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說:「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向往之至。」嚮、享音既不諧,何「語帶相關」之有?

當然,中文寫別字,讀錯音,新中國人絕對不會引以為恥。但假如他們廣告中的英文錯了,卻一定會慌忙改正,鄭重道歉。

Sunday, April 19, 2015

「信心比10年前更小」

2015年4月19日

王偉雄教授提到《852郵報》一篇報,認為標題「清華外籍教授:對中國走向開放 信心比10年前更小」有問題。

文中那位清華教授貝淡寧(Daniel A. Bell)原本是說:I am confident that things will loosen up eventually. I confess, however, I was even more confident 10 years ago.

852郵報》的報第一段說「貝淡寧……表示對中國會自主開放的希望比十年前有所減少」,最後一段說「貝淡寧始終相信,開放是中國共產黨最佳的選擇。他對中國最終會開放有信心──不過10年前的信心更大」。

這兩段意思基本正確,問題出在標題。貝淡寧的意思是:他仍然相信中共最終會放寬管制,減少侵犯公民的基本自由,但他承認比起10年前,他的信心已有所減弱。但是,如果我們只看標題「清華外籍教授:對中國走向開放 信心比10年前更小」,一般會理解為這位教授10年前對中國走向開放已經不是很有信心,如今是更悲觀了,因為「信心比10年前更小」馬上令人想到的是:10年前信心已經算小,如今是更小了。

這種問題可說是機械翻譯之惡,約兩年前,我曾每週審校對岸譯者十多篇譯稿,發現類似問題非常普遍,當時曾有筆記如下:

「更傳統」、「更嚴格」、「更小」……

審校譯稿,深感機械翻譯之可惡。譯文錯漏百出,自以為是,像某教授的暢銷譯作,自然是譯界的恥辱。但即使沒有那麼嚴重,機械的翻譯也足以扼殺閱讀樂趣,並且誤導讀者。

數週來一再碰到,改不勝改但堅持要改的一個翻譯錯誤,是譯者看到英文more + adj.(或直接用比較級形容詞,如smaller)就一律譯為「更xx」(xx為形容詞)。今日隨便就找到三例:

1. 更傳統的勳章獎勵修復老舊自行車等活動
說明:兄弟,是「較傳統的勳章」。你說「更傳統」,言下之意是其他勳章已經是傳統類型,而這些勳章更加傳統,但作者明顯不是這意思。

2. 解決他們的行業是否需要更嚴格監管的疑問
說明:兄弟,是「較嚴格監管」。你說「更嚴格監管」,言下之意是原本的監管已經是嚴格的,現在可能需要更嚴格的監管,但作者明顯不是這意思。

3. 對沖基金要想生存,這個行業就必須變得規模更小、更適度
說明:兄弟,是「規模較小,操作較節制」。文章本來就是在說,對沖基金業過度擴張,規模太大,現在應適度縮小,才能健康運作。「規模更小」的含意卻是本來就已經是小的,現在要變得更小。

這些人翻譯時,像是不帶腦袋一樣。社會充斥著無腦之人,胡言亂語也就成了標準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