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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September 18, 2021

《龍頭鳳尾》楔子的文字問題

2021年9月18日

看了馬家輝小說《龍頭鳳尾》楔子,內容非常有趣,但文字有些問題,順手記下(我手上的書是初版八刷)。

首先是文中該用「晒」字之處,都錯用了「哂」字,例如:

「攞哂去駛!」(意思為:全部拿去花!)

「我唔係敗哂啲錢!我係故意駛哂!」(我不是敗光那些錢!我是故意全花掉!)

(搜尋一下,發現這問題之前已經有人指出,文章在這裡。)

然後是連續三個註釋都有問題。

註釋1說,「你依家仲後生,唔駛食住」這一句的意思是「你現在還是小孩,不能吃」,但「唔駛食住」的意思並不是「不能吃」,全句的正確翻譯應該是:「你現在還年輕,還不用吃這個。」

註釋2解釋這句「男人冇鬼用,淨係識發爛渣,發唔到就轉身走路」,說它的意思是「男人有什麼用,都是爛貨,撈不到就離開」,但幾乎全錯,正確的翻譯應該是:「男人一點用都沒有,只懂得發飆撒賴,無法發飆撒賴就轉身逃跑。」而「走路」一詞,改用「走佬」可能比較道地。

註釋3提到「西,指女性生殖器官」,但正文其實沒有這麼用「西」字,估計是原本有,後來刪掉了,但註釋沒有更新。

此外,「家輝,你知道外公乜去行船?」這句顯然漏字,完整且較為道地的寫法,應該是:「家輝,你知唔知外公乜去行船?」(家輝,你知不道外公為什麼去跑船?)

最後提一個較為次要的問題,註釋8解釋這一句:「哨牙炳賣茶葉出身,賣賣吓,跟咗南爺,做撚咗『孫興社』的賬房先生,管住盤數。」它說「賣賣吓」的意思是「賣一賣」,但比較貼切的解釋應該是「賣著賣著」。

 《龍頭鳳尾》楔子全文可在這網頁找到: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18551

Monday, October 9, 2017

石黑一雄得獎理由與翻譯之難

2017年10月9日

有關石黑一雄榮獲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理由,我之前列出十家媒體的譯法。對於“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該如何翻譯,大家似乎頗有興趣。

一些網友提出了自己的譯法,我覺得以下三位都譯得不錯:

在情感豐沛的小說中,揭示了我們以為與世界連結的那層幻覺底下的深淵。(鄧嘉宛)
其深具感情力量的小說,揭露了我們與世界連結的幻覺背後的深淵(Alia Li
他以擁有巨大情感力量的小說,揭露了人心與世界連結的幻覺背後的深淵。(alfredo

金融時報中文網譯「他在具有巨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中,揭示了在我們對於與世界的聯繫的錯覺下存在的深淵」,文字累贅了一點。相對之下,鏡週刊謝樹寬譯得相當俐落:「在具有強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中,揭露我們與世界連結的錯覺底下的深淵。」

我的部落格有讀者留言,說我原本列出的十家媒體「沒有一個翻譯正確」,而他「剛好讀過 Never Let me Go,所有有一些些知道他在說什麼。」此外,何英傑先生也在臉書上表示:「諾貝爾評審的意見,非常顯明,可惜新聞報導都翻錯了。」他詳細解釋了他的看法,並提出他的譯法:「他小說裡濃烈的情感力量,揭露了人對這個世界幻覺般的認知,與其中深藏的黑暗。」他有位臉友提出另一譯法:「黑石一雄在其情緒力量強大的小說中,揭露了人與世界浮幻感知聯繫之下所隱藏的深淵。」

我個人認為,“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這句話文字不複雜,但意思微妙,頗堪咀嚼。至於該如何翻譯,我認為鏡週刊謝樹寬的譯法已近乎典範:原文怎麼說,譯文就怎麼說,至於文字背後的意思,留待讀者自己去體會。

 
有關這一點,我覺得楊絳在〈翻譯的技巧〉一文中,說得相當透徹:

//我暫且撇開理論──理論只在下文所談的經驗裏逐漸體現。反正一切翻譯理論的指導思想,無非把原作換一種文字,照模照樣地表達。原文說什麼,譯文就說什麼;原文怎麼說,譯文也怎麼說。這是翻譯家一致承認的。至於如何貫穿這個指導思想,卻沒有現成的規律;具體問題只能各別解決。因此談翻譯離不開實例。

談失敗的經驗,不免強調翻譯的困難。至少,這是一項苦差,因為一切得聽從主人,不能自作主張。而且一僕二主,同時伺候著兩個主人:一是原著,二是譯文的讀者。譯者一方面得徹底瞭解原著;不僅瞭解字句的意義,還須領會字句之間的含蘊,字句之外的語氣聲調。另一方面,譯文的讀者要求從譯文裡領略原文。譯者得用讀者的語言,把原作的內容按原樣表達;內容不可有所增刪,語氣聲調也不可走樣。原文的弦外之音,只從弦上傳出;含蘊未吐的意思,也只附著在字句上。譯者只能在譯文的字句上用功夫表達,不能插入自己的解釋或擅用自己的說法。譯者須對原著徹底瞭解,方才能夠貼合著原文,照模照樣地向讀者表達。可是儘管瞭解徹底,未必就能照樣表達。徹底理解不易,貼合著原著照模照樣地表達更難。//

我之前說石黑一雄得獎理由那句英文多少可以說明文學翻譯之難,正是因為文學翻譯經常會遇到意思模糊曖昧、意在言外的文字,譯者要透徹理解原文本已不易,要用同樣微妙婉轉的譯文表達相同的意思,當然更煞費思量。

Saturday, October 7, 2017

石黑一雄的得獎理由

2017107

石黑一雄榮獲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評審的理由是他 “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

這句話中文媒體很難避開不譯,結果我們就看到很多不同的譯法,有些相當離譜,有些中規中矩。以下是網路上找到的一些譯法,多少可以說明文學翻譯之難(那句英文寫得頗為「文學」)。



香港蘋果日報即時報導(https://goo.gl/DiRFSM):
瑞典學院讚揚他「在有龐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中,揭開世界與虛幻深淵的連繫。」

台灣上報(https://goo.gl/whfcg7):
評審團認為,石黑一雄的小說中「蘊含豐沛的情感力量,揭開吾人在現實世界與虛幻無底深淵的情感需求連結。」

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的是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小說中強大的情感力量,將深藏在人們內心,與世界連接的虛幻感受,呈現了出來。」

獲獎理由為「小說裡的強大情感驅力,揭露了我們與世界連結的幻覺深處」。

台灣蘋果日報(https://goo.gl/JXCaiy):
「藉由感情力道豐沛的小說,揭露我們與世界的虛幻連結背後深不可測的事物」

獲獎理由是「他在具有偉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世界中,揭露我們與世界的連結那種空幻感之下的深邃心理。」

台灣聯合報(https://goo.gl/z7QauR):
學院在頌辭中讚許石黑的八部小說「具有巨大的情感力量,揭露人類與世界相連的錯覺之下的心靈深淵。」

台灣中央社(https://goo.gl/TYQnac):
得獎原因是作品「展現強大情感,揭露了我們與世界聯繫虛幻感覺的深處」。

香港信報:
諾貝爾委員會讚揚他的小說「具有強大情感能量,揭示位於我們自身與世界連結幻象之下的深淵」

香港明報(https://goo.gl/VmvAzy):
讚揚他的作品「擁有強烈的情感,揭示人們與世界虛幻連繫之下的深淵」。

Thursday, June 23, 2016

廣東雅言

2016623

我寫〈本地語言的力量〉一文,例子是順手拈來,借題發揮講一點零碎的感想。

但有認真的網友留言:「贊成你的基本主張。不過舉的例子都偏向粗俗,反容易使人認為本地語言沒文化水準,其實不然。例如台語,除了俚俗的表達方式,許多生活用語是很文雅的,像『牽手』(配偶)、『離緣』(離婚)等等都頗有韻致。」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於是也想談談廣東雅言。

但我學識有限,談這課題是很吃力的。不過,既然是個人網誌,我就不揣淺陋,拉雜談談。


香港民俗學家陳雲有本著作,正是以「廣東雅言」為書名。這本書我未看,但以我閱讀陳雲「中文解毒」系列著作的經驗,應頗有可觀。謝孟謙〈正常中文〉一文略有介紹。《廣東雅言》當中有一篇是〈各位同學,廣東有禮〉,整理出廣東話常用的敬語,相當有意思。當然,當中很多用語並非粵語專有,國語也用,但確實粵語應該是用得較普遍和自然。你看完該文,應不難感受到粵語古意盎然,日常用語也多用簡潔的文言,而且絕非惺惺作態,確實是日常用語。 陳漢森老師在〈從古詩文中尋找粵語〉一文中,便信手舉出多個例子,說明粵語日用語可在古詩文中找到,包括「後生」、「老母」和「隔籬」。日前有無知之徒說「老母」本身是粗口,真是胡說八道(但「老母」二字的確常用於廣東粗口)。

〈各位同學,廣東有禮〉一文談到長輩送客時一句「好行」,令作者有他鄉遇故知之感,粵語人應該有共鳴: 

//19979月,我到北京師範大學,拜會恩師鍾敬文老教授,鍾老是中國民俗學泰斗,是我在德國哥廷根大學寫博士論文的中國顧問老師。傍晚在職員宿舍小紅樓拜訪,全程用普通話交談,臨行,鍾老出門親自握手送客,吐出一句廣州話:「好行。」頓然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當然,現在說粵語的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人,告別時通常會說「bye bye」而非「好行」,但「好行」確實是地道粵語。之前曾有同業提起,她翻譯時寫「換言之」,被編輯要求改為「換句話說」。這樣改我沒意見,但或許台灣人不知道的是:香港人口語是講「換言之」而非「換句話說」!

談廣東雅言,大概不能不提粵劇。近年因為白先勇努力推廣,崑曲頗受青睞,我覺得這是好事。但論文辭之美,其實粵曲也有很多精品,而英年早逝(42歲)的唐滌生對此貢獻尤其大。他改編的《帝女花》是粵劇戲寶,〈香夭〉一節的唱詞深入民心,粵語人幾乎無人不識唱這句「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維基百科舉了兩個例子,說唐滌生先生的作品文辭清雋雅麗、音韻和諧繞樑: 

//「畫欄風擺竹橫斜,如此人間清月夜。愁對蕭蕭庭院,疊疊層台。黃昏月已上蟾宮,夜來難續橋頭夢,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癡愛?不如彩筆寫新篇,也勝無聊懷舊燕,誰負此相如面目、宋玉身材?」(《再世紅梅記》之「脫阱救裴」)

「攜書劍,滯京華。路有招賢黃榜掛,飄零空負蓋世才華。老儒生,滿腹牢騷話。科科落第居人下,處處長賒酒飯茶。問何日文章有價?混龍蛇,難分真與假。一俟秋闈經試罷,觀燈鬧酒度韶華,願不負十年窗下。」(《紫釵記》之「燈街拾翠」)//


對唐滌生戲曲創作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新版《唐滌生戲曲欣賞》,小思老師為該書寫了一篇〈唐滌生一腔心事〉。

論當代文化影響力,香港盛世時期的電視劇、電影和粵語流行曲,應該遠大於粵劇。而粵語流行曲的歌詞,也頗能反映粵語文學水準。香港粵語填詞人名家輩出,創作力驚人的林夕仍然活躍,成就不用多說。林夕的前輩盧國沾、黃霑都是文學造詣高超的創作人,而且都非常多產。本身是大明星的許冠傑,也是才華洋溢、風格多元的填詞人。

這些填詞高手的佳作多不勝數,但我現在想到的是潘源良寫的〈望月〉:

狼在叫 雪正飄 月似鏡子天上照
路正長 酒樽搖 任那孤單心裡燒
情逝了 愛已消 傲向孤高清月笑
若聽到 我的話 願訴心聲好醉掉
在這黑暗中悠悠獨照 你應知一切的奧妙
但你不作聲不照料 任你我各自困擾Oh 
你會否聽到呼叫 慰解此心到破曉 你會否聽到呼叫 Ah 
人在變 獸與妖 面似坦率心在笑
雙手搶 尾巴搖 競向天公比折腰
情共愛 也煙消 俗世祇堪風月照
洗不清 刷不掉 是那鬥爭的浪潮
狼在叫 雪正飄 月似鏡子天上照
路正長 酒樽搖 任那孤單心裡燒
人在世 四方飄 就似根本不重要
水中花 鏡中月 誰來渡我風雨橋
就算哭笑中豪情未了 終於都會消耗掉
讓我舉這杯再對月 就算這世情難料



這首歌詞文白夾雜,說不定有些人會覺得不倫不類,但我覺得它頗有粵文特色,也寫得相當美。

寫到這裡已夜深,就此打住。

Sunday, May 29, 2016

文學翻譯與中國夢

2016年5月29日 

許淵沖先生寫了〈宇文所安先生,您說的不對〉一文,原標題〈文學翻譯與中國夢〉,是很好看的文章。

宇文所安說:「譯者始終都應該把外語翻譯成自己的母語,絕不該把母語翻譯成外語。」這話可能說得斷然了一點,但頗有道理:大部分譯者的母語表達能力強於外語,因此比較適合把外語譯為母語。

不過,許淵沖的批評也是有道理的:「英美譯者理解中文詩詞不如中國譯者,中國譯者英譯中國詩詞卻不一定不如英美譯者。」畢竟譯者如果對原文的理解不對或不夠透徹,則他的譯入語(target language)表達能力再好,也無法交出令人滿意的翻譯。(但是,對不懂原文的大部分讀者來說,譯文只要流暢可讀便可以了,反正他們也看不出譯者譯錯了或譯得不貼切。)

劉紹銘在〈讓我們一起吊起來〉一文中,便舉了一些外國人誤解中文的例子: 

//最嚴重之訛,莫過於識其字而不解其意,如耶魯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誤把「莫逆之交」中的「莫逆」誤解為「平逆」(rebel pacifier);把「仕女」一分為二,解作「年輕男女」(young men and women)。

堂堂長春藤名校教授在此之所以犯錯,理由跟Arthur Waley把「赤腳大仙」譯為“red-footed immortal”的情況相似,忘了「不恥下問」的規矩。一個「外國人」,英文再到家,沒有美國南方「土著」做“informer”從旁點撥,是不好翻譯馬克吐溫《頑童流浪記》的。// 

許淵沖一文,這段話顯得突兀,但頗值得思考: 

//宇文所安認為中國不該花錢讓中國譯者把中文典籍翻譯成英文,而應該讓英美譯者來翻譯;中國政府不該資助中國譯者翻譯出版大中華文庫系列叢書。這是一個中國譯者能不能使中國文化走向世界,中國人能不能實現中國夢的大是大非問題,甚至是一個世界文化的大問題,非認真討論不可。// 

近年中共致力宣傳「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中國文化走向世界」似乎是當局的一個重要目標,資助中國文學譯為外文大概是手段之一。借翻譯之助,促進文化交流,本來是美事,但事情扯上了專制政權的「民族強國夢」,則很可能大大走調。正如網友所言:「古典文學是中國人翻譯或外國人翻譯,其實都無妨。真正的問題,是硬要扣上『中國夢這種無謂的政治宣傳口號。如果只是抱著宣揚國威的想法,而不是促進文化交流,譯文再好,也不會有人看。」

閻連科

文學探索人性,經典文學作品固然值得譯為外文,但與中國人當代處境關係最密切的作品,對外國人了解中國現況當然有更大的意義。可是,中國政府會支持這種文學作品的翻譯嗎?中國作家閻連科4月中在香港科技大學演講,這幾段話可圈可點: 

//中國文學進入新的冷凍期,但絕對不會回到80年代清除精神污染時期,那是要排除所有西方文化對我們的影響。今天的中國讀者非常了解世界文學的現狀。

嚴肅文學的空間在縮小,但另一種文學突然畸形地發展繁榮。這種繁榮下培育出一種特殊的「審美」,它不包含審視黑暗、審視醜惡,純粹意義上去擁抱溫暖、美好、溫情。這種文學會像中國山水畫一樣,畫一棵樹、一隻麻雀、一隻蝦米就可以成為世界名作,賣一個億、兩個億。畫山水花鳥能賣幾千萬,只有中國畫家中會出現。這在全世界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

這種情況在文學當中越來越多。今天中國很多作家的努力也是在這個方向上,既不會回到文革的極端,也不再嚴肅地探索人性,而在允許的範圍內,以審美的名義使某一種「溫暖的」文學,一種政府、讀者、批評家都能接受的文學,畸形地發達,被高度認可。// 

許淵沖先生似乎很想強調,比起外國人,中國譯者可以把中文典籍譯得更好。這或許是真的,但也令我想起中共當局在談香港管治問題時說過的豪言:「英國人做得到的,中國人也能做到,而且比英國人做得更好。」優秀的文學,理論上屬於全人類。誰譯得好,就由誰去譯,實在不必牽扯到民族意氣。真正自信自強的民族,大概也不在意自身的文化能否「走向世界」,因為如果你真的那麼優秀,大概全世界都搶著翻譯和傳播你的文化,而不是蔑視你。中國真要復興,停止種種踐踏人性的管制和壓迫,人民享有真正的思想、言論、新聞、資訊自由,其餘一切自然事半功倍。放不開控制一切的心魔,中國夢永遠都只是一個夢而已:口喊中國夢的人,真正要做的卻是成為美國人、實現美國夢。

人性是追求自由的,同時也渴望安全。生活在中國這種國家,既不自由,也不安全,還談什麼「中國夢」?這種「中國夢」若真能實現,實在是全人類的惡夢。

許淵沖 - 宇文所安先生,您說的不對

2016528日刊於《文匯報》,原題《文學翻譯與中國夢》

  

(作者許淵沖,為著名翻譯家,從事文學翻譯六十餘年,翻譯集中在中國古詩英譯。北京大學教授。在國內外出版中、英、法文著譯六十本,包括《詩經》、《楚辭》、《李白詩選》、《西廂記》、《紅與黑》、《包法利夫人》、《追憶似水年華》等。)

《文匯報》在世界讀書日發表了一篇關於《湯顯祖戲劇全集》中譯英的特別報道,報道中比較了外國人白之(Birch)和中國人汪榕培的譯文,結論說:「兩個譯本各有特色,但明顯可以看出譯者對於中國傳統文化在理解和感受上的深淺之別。」這就是說:中國譯者對湯顯祖的戲劇《牡丹亭》理解和感受比外國譯者更深,換句話說,就是中國人的翻譯比外國人好。但是外國人有不同的意見。

《英語世界》2015年第3期第105頁上說:「在談及由中國政府資助並由中國譯者翻譯出版的英文版大中華文庫系列叢書時,美國著名漢學家、《中國文學選集》的編譯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也表達了他的觀點。他說:『中國正在花錢把中文典籍翻譯成英語。但這項工作絕不可能奏效。沒有人會讀這些英文譯本。中國可以更明智地使用其資源。不管我的中文有多棒,我都絕不可能把英文作品翻譯成滿意的中文。譯者始終都應該把外語翻譯成自己的母語,絕不該把母語翻譯成外語。』」

宇文所安認為中國不該花錢讓中國譯者把中文典籍翻譯成英文,而應該讓英美譯者來翻譯;中國政府不該資助中國譯者翻譯出版大中華文庫系列叢書。這是一個中國譯者能不能使中國文化走向世界,中國人能不能實現中國夢的大是大非問題,甚至是一個世界文化的大問題,非認真討論不可。

大中華文庫選用了《湯顯祖全集》譯者汪榕培英譯的《詩經》。《詩經.小雅.采薇》中有四個千古麗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四句先有英國譯者里雅各(Legge),後有中國譯者汪榕培的譯文,現在抄錄如下: 

1(Legge) At first, when we set out,(當我們出發時,) 
The willows were fresh and green;(楊柳一片嫩綠。) 
Now, when we shall be returning,(現在我們要回家,) 
The snow will be falling in clouds.(大雪紛飛如密雲。)

2() When I set out so long ago,(很久以前我出發時,) 
Fresh and green was the willow.(楊柳是嫩綠的。) 
When now homeward I go,(現在我回家去,) 
There is a heavy snow.(雪卻下得很大。)

比較一下兩種譯文,第一行相差不大,但汪譯押韻,比英譯更有音美。第二行英譯「楊柳」用複數,意美勝過汪譯。第三行英譯動詞用未來時,不如汪譯用現在時。第四行英譯形象化,意美勝過汪譯。總之,兩譯各有千秋:汪譯理解更好,英國人譯文表達力更強。現在再看中國外文出版社的譯文:

3When I left here,(我離開時,) 
Willows shed tear.(楊柳流淚依依不捨。) 
I come back now,(現在我回家了,) 
Snow bends the bough.(大雪壓彎了樹枝。)

比較一下三種譯文,第二行「楊柳依依」是依依不捨的意思,第一、二種譯文說是「嫩綠」,都沒有表達擬人化的楊柳捨不得士兵去打仗的意思,第三種譯文根據「垂柳」的英文是weeping willow(哭泣的楊柳),把「依依」譯成shed tear(流淚),可以說是遠遠勝過前兩種譯文;我讀到過多種英美人的譯文,沒有一種比得上外文社譯文的。再看第四行「雨雪霏霏」,第一種譯文比第二種更加形象化,第三種不但形象化,而且第二、四行進行了對比,兵士離家時楊柳依依不捨,回家時楊柳又給大雪壓彎了樹枝,象徵著給戰爭壓彎了腰肢的兵士,使景語成了情語,更能傳達原詩的意美;其次,原詩有韻,譯文也押了韻,傳達了原詩的音美;第三,原詩每行四字,譯文每行四個音節,傳達了原詩的形美。總之,第三種譯文的意美、音美和形美遠遠地勝過了第一、二種譯文。為什麼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說「絕不該把母語翻譯成外語」呢?為什麼大中華文庫選用了汪榕培的譯本,而不選更好的外文出版社的譯本呢?這兩個問題就是中國文化不容易走向世界,中國文化夢不容易實現的兩個原因。

也許一個例子不容易說明問題,我們再看《文匯報》上《湯顯祖戲劇全集》中《牡丹亭·皂羅袍》的例子。

1)原文: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2)白之譯: 
See how deepest purple, deepest scarlet, 
(瞧,多美的紅花綠葉,有的深紅,有的淺紫,) 
Open their beauty only to dry well crumbling. 
(但都只向坍塌的枯井顯示美豔。) 
Bright the moon, lovely the scene, 
(月光照射著美麗的景色,) 
Listless and lost the heart. 
(令人心蕩神迷,)
——where is the garden gay with joyous cries?」
(但是發出歡樂笑聲的花園在哪里呢?)

3)汪榕培譯: 
The flowers glitter brightly in the air, 
(百花在空中閃閃發亮,光彩奪目,) 
Around the wells and walls deserted here and there. 
(但到處是坍塌的牆壁和乾枯的水井。) 
Where is the pleasant day and pretty sight」?
(愉快的日子和美麗的景色到哪里去了?) 
Who can enjoycontentment and delight」?
(誰能在這裏享受到「安逸和歡樂」呢?)

比較一下兩種譯文,第一行的萬紫千紅,白之重複用形容詞比汪譯只用一個動詞顯得更有力量,但第二行「斷井頹垣」只譯了「井」,第三行加了「月」。又不精確。第四行和前三行有什麼聯繫?兩種譯文都不清楚。我們來看看中國翻譯公司出版的譯文吧:

4)中國翻譯公司譯文: 
A riot of deep purple and bright red, 
(深紫淺紅五彩繽紛爭風斗豔, 
What pity on the ruins they overspread! 
(可惜百花齊放在一片廢墟之上。) 
Why does Heaven give us brilliant day and dazzling sight
(天為什麼給人光輝燦爛的日子,絢麗奪目的景色?) 
Whose house could boast of a sweeter delight
(哪一家能享受比這裏更甜蜜的歡樂?)

比較一下三種譯文,中譯公司第一句用了riot(五彩繽紛)這個名詞,可以說遠遠勝過白之的兩個形容詞。這就是說,中國譯者不但理解母語更深,而且在用英語表達的能力上,也不在英美譯者之下。第二句用了ruins(廢墟)來譯「斷井頹垣」,也比白之只譯「斷井」更加全面,比汪譯如何呢?這又有一個理解問題了。「斷井殘垣」是不是只限于「井」和「垣」,而不可以指別的廢墟呢?答案是否定的。所以白之只譯「斷井」有所不足,而「廢墟」卻包括「斷井殘垣」在內,所以譯文不在汪譯之下,卻在白之譯文之上。第三、四句的三種譯文都不相同,到底誰是誰非?有無高下之分呢?這就要看原書的上下文了。下文說:「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意思是說:園中有這麼好的景色,怎麼老爺和奶奶從來沒有提到過呀?那「良辰美景奈何天」就可能是說:天下怎麼有這樣好的美景?「賞心樂事誰家院?」也可能是說:哪一家能在這裏欣賞美景,盡情歡樂呢?如果這樣理解不錯,那白之的譯文加了月光,問花園在哪里?就顯得文不對題了。汪譯提出兩個問題:問良辰美景到哪里去了和誰能享受安樂,也不知道根據什麼?只有翻譯公司譯文問天下為什麼會有這種美景,哪一家比這裏更歡樂和下文更好聯繫。由此可見理解中國詩詞歌劇之難,外國人遠遠不如中國人,而理解後,中國人用英文表達的能力卻不一定在英美譯者之下。所以徐志摩說:中國詩只有中國人譯得好。 

但是美國譯者宇文所安卻說不能讓中國人把中國詩詞譯成英文,因為他能把中文譯成英文,卻不能把英文譯成中文。他不知道,英美譯者理解中文詩詞不如中國譯者,中國譯者英譯中國詩詞卻不一定不如英美譯者。就以宇文所安為例,他譯杜甫《江漢》「古來有老馬,不必取長途。」把老馬識途譯成年老的官員了。譯李白《月下獨酌》「行樂須及春」為The joy I find will surely last till spring (我發現的快樂肯定會延長到春天),把及時行樂都理解錯了。表達能力也不見得勝過中國譯者,如《獨酌》「永結無情遊」:「Let us join in travels beyond human feelings.」中國譯者譯為Our friendship will outshine all earthly love (我們的友誼會使人間的感情黯然失色)outshine 就比beyond 有力。批評文章見《中華讀書報》39日第18 版,這裏不多說。中國人能否把詩詞譯成英文,這事有關中國文化能否走向世界,中國夢能否實現的大問題,所以就寫這篇小評論了。

回應文章:文學翻譯與中國夢 

參考資料: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Monday, December 14, 2015

高爾泰:從敦煌經變說起


──2013524日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演講稿

(收錄於高爾泰著作《草色連雲》,允晨文化出版)

女士們,先生們,很榮幸有機會來這裏講演。謝謝貴館邀請,謝謝大家來聽。我離開敦煌,已經四十多年。四十多年來,那裏有什麼新的發現,新的研究成果,無暇顧及。這次來,原本是想談談閱讀當代中國文學的一些心得。按要求加上敦煌部分,題目很大,時間跨度也很大,只能試著從一個小點、一個角度,沿著一條細線,結合起來說說。錯誤疏漏之處,請大家批評指教。

一百多年前,在敦煌莫高窟藏經洞,發現了大批古代文書。根據紙質、墨跡、題記、內容等方面考證,是從東漢到西夏七百多年間的五萬多件經卷。主要是手寫本,少量是印刻本。除了佛教經卷,還有少量道教、苯教、祆教、景教、摩尼教……經卷。除了漢文,還有少量吐蕃、回鶻、於闐、龜茲、突厥……文字。除了經文,也夾雜著一些官方公文和契約借據之類私家文書。不僅藝術與宗教,舉凡天文地理、政治經濟、社會生活諸多方面的歷史研究,都可以在其中找到有用的資料。為整理和研究這批「敦煌遺書」,形成了一門跨學科的學科——敦煌學。它現在已經是,一門國際顯學。

佛經源出印度。初無筆錄,只有「如是我聞」。佛陀圓寂幾百年後,弟子們集會討論,才開始有梵文寫本。又幾百年後,隨教東漸,才開始有漢文譯本。佛經的漢文譯者,如後漢安世高、西晉竺法護、東晉鳩摩羅什等人,都是來自西域的高僧;國人如唐代玄奘,也是深明佛理的高僧。他們精通梵漢兩文,又懷著敬畏之心,譯經慎重其事,當能有「信」、「雅」之功。

「達」則未必。原文博大精妙,古漢語能動多義,譯文不免難懂。如「般若」,有智慧義,但不是一般智慧,無從譯,只能音譯。又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有無上正覺義,但高於無上正覺,無從譯,只能音譯。譯文需要闡釋,音譯更離不開闡釋。魏晉南北朝以來名士名僧之間的許多爭辯,有心無心地,也帶有爭奪闡釋權(包括老、莊的闡釋權)的成份。佛陀是偉大的哲人。他的基於宇宙意識的空無論,和自渡渡人的無量悲憫,澤被眾生。不管釋義如何紛繁,這一點沒有疑問。

但不識字和粗通文墨的善男信女,很難讀懂佛經,只能由寺廟裏講經的和尚說了算。講經的和尚力求用生動的口頭語言,把深奧的經義講得通俗易懂。加進了許多本土和中原的民間傳說、閭巷歌謠和志怪傳奇之類,與經義相附會,即興發揮,連說帶唱,以吸引聽眾,叫作「俗講」。類似於民間的說書。

四川出土的東漢擊鼓說書俑,生動傳達了巴楚文化和中原文化,在宮廷倡優文化和民間市井文化中融匯的信息。我們可藉以想像,當年和尚「俗講」的情景。說唱者已成塵,只留下一個俑。講經的和尚沒有俑,但留下一些稿本。敦煌遺書中,有一種寫本,叫「變文」 ,又叫「經變」,也就是「俗講」的稿本。

這些稿本,用毛筆寫在紙上,謹敬工整。字跡釘頭鼠尾,佳者是「經體」範本。大多語言粗糙,摻和著儒家意識和鬼神迷信,顯然出自平凡陋儒。但是稿本出手,就被視同經典,信眾通稱「寶卷」或者「宣卷」,可據以弘法,也可據以「變像」。後者就是敦煌壁畫中「經變圖」的原來。

在這些變文和變像之中,看不到作者獨立的自我。但是可以看到,佛家和儒家群體性廟堂文化的逐漸趨同。例如,在人民文學社出版的《敦煌變文集》八卷中,《伍子胥變文》、《唐太宗入冥》之類原始佛經所無,占很大比重。其他如《報恩經》變文、《目連救母》變文,也滲入了許多漢儒忠孝節烈之類的公共倫理。又如,敦煌壁畫中二百五十多舖《淨土變》,無不是中國皇宮鳳閣龍樓、絲竹歌舞的場景——所謂的「極樂世界」裏,只有「一個人的自由」。

這些變文,除歷史價值、書法價值外,也有一定的文學史價值。清末民初胡適、劉半農提倡白話文,曾經很推崇它把書面語言變為口頭語言的努力。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亦以之為宋人話本濫殤。宋人話本,不以傳教為目的,主要是個人謀生手段,迎合聽眾趣味,仍然是一種公共寫作。說書人可以有自己的行會,有編寫「話本」的作坊,也有代代相傳的秘笈,可以有定點,也可以走四方。從陸游詩「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可以想見一斑。

就在這一斑中,也透著漢儒傳統。蔡邕之罪,叫「奸臣」。忠不忠君,是衡量是非善惡的標準。勞勞眾生,咸與一同。這種奴隸的道德,作為集體無意識,充滿在田夫農婦、引車賣漿者喜聞樂見的段子之中。後來流行的《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都不例外。劉「皇叔」才是正統,孫悟空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梁山泊好漢只反貪官不反皇帝。對於老百姓,掄起板斧排頭砍去或者丫鬟侍從一刀一個,不在話下。這樣的價值觀,貫穿在中國千百年來演義家共同的作品之中。

專家們看敦煌變文,一般都不過問價值取向,只著眼於文本體裁。王國維稱之為「通俗詩及通俗小說」,鄭振鐸稱之為「俗文學」。在文革前的敦煌文物研究所,變文、曲子詞都被看成「民間文藝」,或「通俗大眾文藝」。施蟄存認為,這些說法,名異實同,建議用英文的譯義來統一。不論誰對誰錯,都沒有涉及到,這種沒有自我的群體性寫作,在理論上應該怎樣定位的問題。

這個問題,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文學是什麼的問題。

文學是什麼,沒有公認的說法。語義解構之後,更難被定義把握。但是不論如何,有一個事實,是誰也不能否認的:世界上海量傳世的文學作品中,許多過去的經典,現在仍是經典。它們的共同特徵,除了思想的穿透力、情感的深刻性以外,就是語言的獨創性了。我想,單從經驗事實出發,把這三性(思想性、表現性,和獨創性)統一所構成的審美境界,以及審美境界中必然呈現出來的人文精神,作為文學價值的量度,應該沒有異議。

這三個方面,不可分割,都只能來自個體性寫作。人而沒有個體差異,億萬個如一個,就與螞蟻無異。沒有靈魂,無可表現,遑論獨創。「個體」這個詞,在這裏不光是指單一,也有獨立的意思,有價值詞性質。人是自我創造的生物,有獨立自由的個體精神,才有靈魂和靈魂的呼吸——與他人溝通的需要,然後才有文學。

包括文學創造在內的一切創造,作為人類自由的形式,主觀上是獨立個體的自我實現,客觀上也提供了最高的群體價值。文學作品,作為多元個體之間精神能量的交換,也呈現出一種,群體進步的內在動力。我以前講美學,把這種動力稱之為感性動力。把它所提供的審美價值,看作是人類最佳存在方式的一個象徵。導向或有可議(那是另一個問題),起碼有前進路上探索試錯的意義,勝似單一守舊。

單一守舊,是群體性寫作的特點。比如敦煌經變,作為傳教手段,只為寺廟所用。宋人說書,作為謀生手段,受制於聽眾趣味。都是他由,而不是自由。都是實用工具,而不是言為心聲。縱有可采之處,文學的成分也少。1904年林傳甲的《中國文學史》,只講詩詞,不提小說。1918年謝無量的《中國大文學史》,也主要講詩詞,僅涉及小說幾句。應該說,這種備受詬病的史觀,也有它一定的道理。

中國古詩詞,沒有人不知道。古小說則不然。魯迅「鉤沉」,多覓自史官所錄,序說「惜此舊籍彌亦零落,又慮後此閒暇者尟」,可以想見荒冷。詩是個體自我的心聲。修辭立其誠,誠以致魂魄,故能感人至深,多有僅憑一首或幾首詩流傳千古的詩人。小說戲劇在明、清之盛,實得益於宋代以來逐漸與詩的融匯。關漢卿、曹雪芹這些人,本質上都是詩人。他們的巨著都有詩的結構、詩的境界,永垂不朽,不是偶然。

現在的問題是,無自我,非表現的群體性寫作,不算文學,算什麼呢?

我以前講美學,力求把文學藝術和「催眠術」、「娛樂術」區別開來。有純粹的催眠術,有純粹的娛樂術。也有二者的結合,寓教於樂。敦煌經變用大眾喜聞樂見的形式,推廣一個宗教的信仰,屬於此類。《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指導下的文藝工作,做黨的喉舌,推行黨的政策,與之一脈相承。一個主義,一個領袖,一個目標,一種方法,統死了個體寫作,也摧殘了當代文學。

文革後略微解凍,隨著個體意識的覺醒,文學也開始復活。從八十年代早期不那麼成熟的傷痕、反思、改革等政治文學,到八十年代後期五彩繽紛的尋根、魔幻、荒誕等文化文學的發展,實際上也是,個別不完美的、甚至玩世不恭的普通人、取代昔年高大全英雄榜樣,成為作品要角的過程。或者說是小寫的和單寫的「人」字,取代大寫的和複數的人字,成為文學主體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優秀作家輩出,好作品如同井噴。那時候,我曾為之歡欣鼓舞,在一篇鳥瞰文章的結尾,引用了四句宋詩:「園花落盡路花開,紅紅白白各自謀,莫問早行奇絕處,四面八方野香來。」

我是按照,在黨和人民之間,究竟站在哪一邊,來區分園花與野花的。不論對錯,事實上園花從未落盡,現在更開得火旺。如果說趙樹理那一代寫手還算有所信仰,作品還有點兒理想主義色彩,那麼從神話開始破滅的八十年代開始,這個色彩已逐漸被實用主義所取代。實用主義地與黨共舞的寫手,知道《延講》已經過時,舊說已經式微。也知道上窮碧落(黃帝神農伏羲女媧),下及黃泉(祖宗三代窮鄉僻壤),把探索的觸鬚,伸向四面八方。同時更知道,該糊塗的時候糊塗,與組織保持一致。

以前的黨,自稱代表人民。現在不了,自稱代表「祖國」。其寫手都很明白,這是最後底線。但是新寫手,不會像老寫手那樣,一從反右文革的牛棚「歸隊」,就宣稱「又回到了祖國母親的懷抱」。前者會不動聲色地,把黨、國家、祖國三者和政權混為一談、借助愛國主義,維持一黨專政。當然這不是信仰,是計算。但是因此,我們也可以,從認不認同那個底線,幫不幫那個忙,在當代五彩繽紛撲朔迷離的新潮寫作之中,找到園花和野花之間的微妙區別。

新潮作家,人才濟濟,各有特色。去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是他們中的一個。他的抗戰故事,逸出黨史規範,多以農民和土匪為主角,「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他的農民小說,雖充滿暴力血腥,也不是毫無美感。比如他寫一個無依無靠的老農,平時愛拾個空酒瓶,用空瓶子在家門前砌了一堵短牆。幾萬隻空瓶在風中發出的聲響如同音樂。後來牆倒了,雨打風吹一地碎片,如同另一種音樂。有莊子萬籟笙竽氣象,很美。這是莫言的高處。

莫言的低處,是酷刑欣賞,加黨版愛國主義。那種能把火焰一寸一寸燒穿活人當做人間至味,咂著嘴唇仔細品嘗的能力,不僅是《檀香刑》、《酒國》特例。《紅高粱》中羅漢大爺被日軍剝皮的過程寫得那麼具體仔細,滲透著冷酷快感,令人毛骨怵然。奇怪的是,大量血腥暴力之中,也摻雜著大量的愛國主義,近乎義和團情結。那些「王八蛋」們,在打家劫舍的同時,都記得「精忠報國」。

高處和低處之間,是各色盛大排擋,豐乳肥臀,熱氣騰騰。你可以吃得很撐,但沒有營養。莫言聰明,和那些自以為是在游泳,而不自覺地被潮流帶著走的作家不同,他很善於利用媒體,利用影視,自覺地游走於商業和政治、時代潮流和官方意識形態之間,遊刃有餘。他知道如何在忠順的政治價值和有限叛逆的市場價值之間保持平衡。分寸掌握精到,有百利而無一害。當作協領導,獲國家大獎,都不奇怪。

不,也不是無一害。害在作品的文學價值:道義感和同情心的闕如,也就是思想性和人文精神的闕如。說了那麼多農民的故事,古代的近代的現代的,卻不曾提到,五十年代以來,中國農民的農奴身份,不會是偶然的。這一身份體驗,至少也是,那個愛拾空酒瓶的老農,最最強烈深刻的人生體驗吧?

農民的身份問題,49年之後在中國是禁忌話題。直到1996年溫鐵軍提出「三農」概念,2000年李昌平向朱鎔基投訴,特別是2003年陳桂棣、吳春桃著《中國農民調查》一書被查禁又在網上流傳以來,才引起公開討論。「二等公民」、「二元經濟」、「三農問題」、「城鄉二元制」等術語,出現在理論文章和官方文件中的次數,越來越多。被普遍認為是當今中國面臨的最大問題,公認為對政權的危害,比「腐敗」還要嚴重。在這個熱點和沉默之間,矗立著的,就是院牆。

莫言的問題,主要不是在於,他究竟說了什麼。而是在於,他沒說什麼。

那個沒說的東西,比他說了的重要。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個——現在「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李承鵬語)的東西,農民出身的他,有可能不知道嗎?!

1988十一月,我去上海參加《新啟蒙》籌備會之前,順便在蘇州下車,參加了一個三十多人的作家會。開會地點南苑,原是林彪行宮,房間檔次不一。文化部長住原先林彪葉群的套房,往下中國作協正副主席,省作協正副主席,按級分房。無官職者我輩,住原先服務人員的雙人宿舍。我進屋時,已有高曉聲在。他是江蘇省作協副主席,談話間有人來向他道歉,說安排錯了,陸文夫副主席生氣了,請您馬上搬過去。高向我說對不起,這是會議的安排,跟著走了。高老實人,他的作品,從《李順大造屋》到《一江春水向東流》,都是「改革文學」的代表作。

上海的會,也是三十多人,也有于光遠等高官。但待遇沒有區別,兩個會兩種語境。我說起前一個會議的情況,與會詩人邵燕祥給看了他的一首近作,《詠五次文代會》。(「文代會」是「全國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的簡稱,那時剛剛開過,)他寫道:

都是作家藝術家,出恭入敬靜無嘩。
不愁百萬成虛擲,安得金人似傻瓜。
已驗幾回詩作讖,可知何日筆生花。
掌聲拍報平安夜,大會開得很好嘛。

所謂「似傻瓜」,就是裝糊塗,知道而不說。最後一句,是引用鄧小平當時的原話。我們看鄧家花園裏的平安,是多麼的萬紫千紅如花。牆裏開花牆外紅,一個大國軟實力的影響,也無遠弗屆如花。這朵「平安」之花,,從那時一直開到今天,豈可以真、假辨之?在那個語義場中,人們呼吸那語義如同呼吸空氣。那語義組成他們的所思所感如同細胞組成肉體,以致在很小的生活細節方面,都會有相同反應,不是偶然。邵燕祥野風拂拂的詩句,只能在私下手抄流傳,被大家欣賞。

具有獨立精神的作家,寫作都老老實實。雖未必「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起碼幾易其稿,直至心跡在是,行跡在是,能言在是,不能言亦在是。這種自珍自尊,也是對讀者的敬重。與之相反,莫言寫作,以多產、快產、暢銷、遠銷為務。居然可以語言粗糙結構鬆散的一大堆,交給英譯者處理,說,稿子交給你,就是你的了,你怎麼改都可以。獲獎後更公開感謝「譯者的創造性」把他的作品變成了「世界文學」。這些廣為傳佈的新聞,應該是諾獎評委的笑柄。

評委認可這種作、譯者的共同經營,但卻沒有能夠,點出這種經營成果的文學價值。授獎辭表揚了得主作品的鄉土色彩,無視它已經迎合了西方趣味;無視無思想無表現的任何色彩都不構成文學價值;無視得獎作品缺乏,例如籠罩在契科夫《農民》,蕭紅《八月的鄉村》,和阿成筆下東北荒村野鎮的在場感與悲憫情懷。當年托爾斯泰未獲此獎。評委後來解釋,是因托氏「嚮往原始生活」。姑不論那是不是「把文學政治化」,起碼這次,是自相矛盾了。

授獎辭中,評委表揚了得主的「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中的那個「主義」,只是表現的一種形式。卡夫卡用以表現了「存在」,加繆用以表現了荒謬,馬爾克斯用以表現了一個吸血家族的百年孤獨……那個被現代派經典作家們反復試驗過的手法,已經是拉丁美洲文學爆炸的濺落物。莫言把中國的俗套因果報應六道輪回,西方的俗套穿越時光隧道,卡夫卡人變動物、馬爾克斯的豬尾巴和空氣濕度大得魚從窗子裏游進遊出等等手法錯雜運用,既無表現,也非獨創,不知表揚的什麼?

單就魔幻而言,野夫、廖亦武、夏榆作品裏那些真人的命運,都超過莫言的虛構。閻連科用最純粹最直接的毛式文革語言編織出來的夢網之中,催眠者和被催眠者協同演出的荒誕劇,如此慘烈恐怖又如此千真萬確,尤其魔幻。李承鵬夾帶著網路語言的空前活力,紅歌藍調黃段子黑色幽默錯雜,左一刀右一刀更魔幻如風……而他們,正因為創造了如此文學價值,被查禁、流亡、打拳頭、扔菜刀。比之莫言的尊榮有加,何止是「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在韓秀筆下的「兵團」,是一個由奴役者和被奴役者共同組成的魔怪。在其中一個弱小女孩——「多餘的人」,以獨立個體的局外人眼睛,透過胡楊林的消失、大戈壁的獷悍、兩軍對峙中的人質盾牌等等所看到的,無不是那個巨大魔怪的百變猙獰。她在被派到中巴邊界崇山峻嶺中為無數中國築路工人收屍時,發現狼和人的關係,比「兵團」中人和人的關係要好。這種來自地獄的溫馨,魔幻得令人戰慄。在張立憲主編的《讀庫》上,有一篇《蒼狼大地與白鹿家園》,可以和韓著印證。

這種魔幻現實,是虛構不出來的。進入「被時代」,現實更魔幻。被代表、被自殺、被李旺陽錢雲會……已經超出任何作家的想像。那些拒絕同流合污、敢於直面現實的作家,難道不比長袖善舞、裏外通吃、有持無恐,敢於公開支持出版審查制度的寫手,更加值得國際社會的關注和支持嗎?

莫言領獎後答問,說他抄寫《延講》沒錯,說出版審查制度如同機場安檢一樣必要,這是一個黨幹固有的立場,自然而然。即使黨外作家如是說,也是他的言論自由。你可以批評他們犬儒奴才甚至鷹犬,你可以說對罪惡保持沉默無異罪惡的同謀,但因為你所面對的不是個體而是群體一分子,這些都等於白說。我們本來就不能期待,他們會說出別樣的話來。

我們不能,諾獎評委也不能。評委所面對的,同樣是群體而不是個體。評委所嘉獎的,同樣是組織而不是個人。我尊重評委言論自由的權利,我所反對的只是,評委以自由文學的名義,嘉獎一種壓制言論自由的力量。這種嘉獎所傷害的,不僅是自由精神,還有文學本身。二者是同一的。

評委知道,那個組織的原則,和自己宣稱的不同。為強調授受沒錯,一方面力圖把得主和他的組織切割,強調只看作品質量,不問作者的政治傾向;另一方面,又力圖把得主及其作品,向諾貝爾遺囑給定的標準——「理想主義最佳作品」附會過去,說莫言揭露了黑暗。授獎辭中的這個說法,似乎也表明評委的「理想主義」概念,和普世價值一致。如是,以之為授獎理由,也就是廣義的政治,與他們的非政治化宣言自相矛盾。如不是,所謂「理想」就是空筐,可放進任何東西。

確實,錢是他們出,話語權在他們,他們可以愛放什麼放什麼,別人管不著。問題在於,這個獎項被做成了國際圖騰,不管放進誰,誰就成了世界冠軍,以致萬眾追星,許多人跟著背書,造成極大混亂。有人重提恩格斯關於創作方法和世界觀矛盾的言論,說反動作家可以寫出進步作品;有人說肖斯塔科維奇歌頌斯大林無損於他的音樂,龐德擁護墨索里尼無損於他的詩歌,海德格爾支持希特勒無損於他的哲學……以致你若想認真對待,就不得不回到那低於歷史的起點,等於被拉下水去。

有人用相反的說法背書,說莫言揭露黑暗,用的都是「曲筆」,不能因此說他沒有反叛。更有人把這位忠誠黨員,打扮成異議作家,說他「有強烈的批判意識,以尖銳的筆觸書寫了當今社會矛盾和當代歷史的創傷經驗」。這種說法給我的感覺,像是在抱怨中宣部沒有盡到「機場安檢」的責任,中組部沒有盡到幹部鑒定的責任。不但冤枉了組織,也冤枉了得主本人。

有人說,他有不說話的自由,他有保護自己的權利。我同意。任何人,都有選擇信仰、選擇活法的權利。誰都沒有資格,要別人自我犧牲。莫言盡到了力量,我對莫言無言。我所反對的,只是諾獎評委把得主和他所忠於的組織切割,用理想主義人文精神的名義,來嘉獎、並為了嘉獎而把得主忠於組織的事實,說成反叛。得主並未隱瞞自己的政治立場,你為他去政治化,純文學化,幹嘛呢。

有人以大歷史和普世價值為參照系,認為莫言「不配」得獎。我不這樣想。世界上多如牛毛的大小獎項無數。比如樂透,比如六合彩,意義虛無、價值虛無。中獎靠運氣,機會都均等。雖金額遠大於諾獎,誰得之都沒有異議。又比如奧運金牌,或者諾貝爾科學獎,標準明確肯定,毫釐之差可辨。縱有黑哨禁藥不實數據,容易發現也不難解決,公平自在其中,權威也自在其中,不存在配不配的問題。

事實上,不是莫言配不配、有沒有資格得這個獎的問題,而是瑞典文學院配不配、有沒有資格頒這個獎的問題。除了價值錯亂以外,他們還有個判斷力的問題。回顧以往,得此獎者,不少人早已銷聲匿跡。當其時,而未得此獎者,如托爾斯泰、易卜生、哈代、左拉、卡夫卡、契科夫、普魯斯特、布萊希特、博納科夫,喬伊斯……等等,至今都是,世界文學中不可企及的孤峰。

多元世界文學,原是無量心聲,可以同時有無數尖端,以各種語言、各種形式,分佈全球無數角落。無論是個人、基金會、學術團體、國家政府或者國際機構,沒有一個行為主體,能夠全部掌控。縱能掌控,也沒有可能分出第一第二。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同樣不能。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使他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只看到他們這次的授獎辭(敬請恕我直言),不懂裝懂虛假做作而且強詞奪理。

我很奇怪,難道他們不知道,如此忽悠世界,最終是忽悠了自己?我建議瑞典皇家學院,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取消文學獎項。果能如是,不僅是他們的自尊,也是世界文學之幸。

如果他們不能,損害也不是無限。話語權再大,大不過時間的考驗。想當年經變俗講,何等神聖。萬人空巷,如聽梵音。最終還是佛陀的歸佛陀,寺廟的歸寺廟,說唱的歸說唱。歷史大浪淘沙,我們相信未來。

Sunday, December 13, 2015

高爾泰:文盲的悲哀──《尋找家園》譯事瑣記


(收錄於高爾泰著作《草色連雲》,允晨文化出版)

我是讀著翻譯書長大的。一個窮鄉僻壤的野孩子,能讀到那麼多世界名著,我一輩子都感謝翻譯家們。

不少譯者,我視同作者化身。如葉君健就是安徒生,汝龍就是契科夫,傅雷就是羅曼羅蘭……

當然也曾夢想,能從原文閱讀,命運沒給我這個機會。

但是給了我另一個機會:自己的作品被譯成外文。

得失之間,有一個間隙,或者說錯位。這個錯位的體驗,值得說說。

一、

漂流之苦,首先不在失落,而在於同外間世界文化上的隔膜。

一本書,在國內受到政治過濾,被傷害的不僅是文字,還有人的尊嚴與自由。

那麼在國外受到非政治的、文化的過濾呢?不是體制性的,但有時同樣也是。

這個感覺,來自《尋找家園》的第一次英譯。

03年到06年,我在內華達大學維加斯分校(UNLV)當代文學研究所作客。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文學部門的負責人丹恩找到我,說在雜誌上看到《尋找家園》零星譯文,想給我出一本275頁的譯本。我問為什麼是275頁,他說,這個厚度的書好賣。275頁大致是我書第二部分《流沙墜簡》的厚度。商定先出《流沙墜簡》。如超過275頁,就稍微厚點;如不足,從一、三部分選譯補足。

文學所找了一位大牌經紀人,代理我和出版社談條件。按照共同簽訂的契約,哈珀柯林斯買下我書除中文之外的全球版權。英文版在08年北京奧運會之前出版。出版後到各地巡迴朗讀,簽名賣書,參加法蘭克福書展。文學所付翻譯費,負責選定譯者。先是傳閱了一位中國資深翻譯家的試譯稿,一致認為。由懂英文的中國人來譯,不如由懂中文的美國人來譯。他們說,後者更瞭解美國讀者。以英文為母語,也更容易被接受。

在我看來,譯者瞭解中國和原著,比瞭解美國和讀者重要。特別是當代中國,外國人很難瞭解。「沒有在深夜裡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柴靜語),沒有經歷過毛時代的人不足以談中國。但是,考慮到市場和銷路,這個理由顯得迂腐。

UNLV一位華裔莊教授來訪,說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先生想譯我書,文學所已同意,托他來要我的書稿。我和葛從無聯繫,但赫赫大名,早有所聞。據說,許多中國名作家大詩人,都圍著他轉來轉去。不久前還收到國內一位朋友寄來的、那年四月《中華讀書報》上採訪葛的《十問》,告訴我這位美籍猶太裔漢學家,被哥倫比亞大學前東亞系主任夏志清教授稱之為「公認的中國現當代文學之首席翻譯家」。我想這不會是偶然的,聽莊一說,倍感榮幸,立即就把書稿給他了。

果然是大牌權威,沒有問過我任何問題,譯本就到出版社了。速度之快,使我意外,使我驚訝,也使我有點兒不大放心。從文學所要到一份譯文副本,發現其中的問題,怎麼也無法接受。把意見寫下,請熟悉我書、中英文都好的幾位朋友給看看,他們同意我的意見,但都勸我接受。說,「著名譯者的譯本好賣」。說,「沒有更好的了」。說,「作者干涉譯事,會造成許多問題」。說,「沒有人這麼摳門」。都是好意。

可能是鑽牛角,我真的想不開。我覺得作品的生命不在書本,而在讀者的閱讀之中,一本被誤讀的書等於不存在,正如一本不再被閱讀的書等於死了。何況聽任誤導閱讀,近乎假面舞會。我知道假面舞會,於名於利有益。我知道朋友們的諄諄勸告,值得深深感謝。但是反覆考慮,還是無法接受。

最初想的,是和譯者溝通,請他按原文重新翻譯。人家不聽你的,纏不清。請文學所所長艾瑞克幫我堅持,得到的結果只是,補譯了原先被刪除的五篇中的兩篇:《石頭記》和《面壁記》。其餘三篇,《常書鴻先生》、《花落知多少》和《竇占彪》,不補了。理由是,已經超過預先約定的275頁。

我通知出版社,拒絕這個譯本。

出版社文學部門負責人丹恩來電話,說葛譯文很好,他要用。

我想試試,爭取責任編輯的支持。出版社在紐約,紐約的朋友出於好意,都不幫這個忙。說,你要在美國廝混,不能和主流社會對抗。說,同出版社部門頭兒的關係很重要,更不能得罪葛浩文。說,妥協是雙贏策略,退一步海闊天空……都對,但是我不想聽。後來得到在華爾街做事的廬歡女士的幫助,終於同我書的責任編輯聯繫上了。廬歡因此,接到一通粗暴電話,指責她沒資格插手此事,使我深深歉疚。

責任編輯凡雷恩先生同意我的意見。但是不知為何,他辭職了。走以前把我的意見轉給了接手處理此稿的第二位責編伯尼特女士。伯尼特女士也同意我的意見。但是不知為何,她也辭職了。

三、

《十問》中,葛浩文先生在反駁《紐約客》雜誌上厄普代克對他的一個中譯本的批評時說,「可是他不懂中文」。我知道,假如我公開批評他的譯本,他也可以說,「可是他不懂英文。」

我是不懂英文,不知道譯文的好壞。但是我起碼知道,自己的作品中寫了什麼,而譯文中沒有;沒寫的,譯文中卻有。這很容易看得出來。

其他方面怎樣,我不知道。這是文盲的悲哀。

葛譯和原文最大的不同,是加上了編年1949195619571958……,並且根據這個先後順序,調整和刪節了原文的內容。

由此而出現的問題,不在於是否可以在直譯和意譯之間進行再創造,也不在於是否可以按照歷史的原則,而不是文學的原則來處理文本。問題在於,所謂調整,實際上改變了書的性質。所謂刪節,實際上等於閹割。

書中許多人物的命運,並不互為因果。俞同榜不知道安兆俊,唐素琴沒見過常書鴻,五十年代末的警察和八十年代末的警察是兩撥子人……。有些人,我已認識三五十年;有些人,我偶然碰到,相處十幾分鐘,別後永沒再見,連姓名都不知道。有關憶述,獨立成篇,一個人一個故事。故事的份量和長短,不取決於見面時間的久暫,全是自然而然。無數小正常,集合成一個大荒謬,也是自然而然。

所謂自然而然,這裡面有個非虛構文學和歷史的區別。前者是個體經驗,帶著情感的邏輯,記憶有篩選機制,有待於考證核實。在考證核實之前,不可以稱為歷史。怎麼能將不同時期的細節調換編年,賦予一個統一的歷史順序,納入一個公共的大事框架?

何況此外,還有閹割。

既已拒絕了這個譯本,只要它不和讀者見面,這個不說也罷。但是,在頗有名氣的英文雜誌《目擊者》(Witness06年第二期上,看到葛譯的我的幾篇文章。其中一篇叫《狗》,我書並無此篇。我的書中,有一篇《阿來與阿獅》,講抗日戰爭時期我們家在山裏避難時,家庭成員中一隻山羊和一隻狗的一些瑣事,潛結構是相互間深情厚誼。這些,譯文中全沒有,只有結尾「一九四九年」以下的一點點:我家的狗(阿獅)被一個解放軍打死以後,我同他打架的事。沒了前因,後果就沒來頭,成了歇斯底里。別說情感的邏輯,連情節的邏輯都沒了。

《電影裏的鑼鼓》,寫反右運動。結尾是,二十一年後我回到蘭州,遇見一個老實巴交,當年也曾隨大流對我下過一石的同事,邀我到學校頂樓他的單人宿舍喝酒。告知在我被處理(勞教)以後,他在家鄉的妻兒先後死於大躍進和大饑餓,他無家可歸,所以老了還住在學校……樓外風景依舊,寒日無言西下。這個結尾,譯文中沒有。沒了這個,就沒了個體經驗中呈現出來的歷史多樣,沒了「右派」以外「人民大眾」命運的縮影,沒了淒清結局與熱烈開端的對比,以及喜劇性與悲劇性互相交織的張力結構。剩下的政治運動,已被千萬人反復講述,已成公式,還值得寫嗎?

《月色淡淡》中,我寫了一個天才的毀滅。我和此人素不相識,只因為在同一農場,月夜勞動,偶然遇到一次。也是偶然地,他說起關於生命科學的一個猜想,為難以證實而苦惱;說「將來出去了,一定要弄清這個問題」。譯文到此為止。以下被刪去的部分,也是全文的關鍵:三十多年後我來到美國,才知道他生前的那個假設,同時也是他所不知道的西方科學家們的假設,在他死亡二十多年以後,終於被實驗證明。沒有這個結尾,此文縱然還值得寫,性質完全不同,意義也小得多了。

《荒山夕照》寫的是,文革中我們七八個人被派到深山裏開荒。環境原始,生活簡單,但相互關係複雜緊張醜陋,和大自然的美形成強烈對比。諸如「總怕夜裏說夢話出賣了自己」,或者「這些理由沒人說破」之類的句子,以及關於「女兒酒」、「打鐵花」、烏魯木齊繁華等等的談話,也和大山大谷的描寫一樣,雖與情節無關,雖能指與所指之間沒有一對一的線性關係,但是作為張力結構的審美元素,不是可有可無,而是必不可少。譯文刪除了所有這些,只留下一個打獵故事,猶如電影裏的動作片……令人扼腕。

《逃亡者》原文的前半部分,寫上海知青李滬生的遭遇,讀者可以從中瞭解,什麼叫「全民皆兵」。親朋鄰里都「革命警惕性很高」,逃出去了也無處藏身,這是夾邊溝很少有人逃跑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四周沙漠戈壁圍繞,沒可能徒步逃脫。所有這些,譯文全刪,只留下一個冒失鬼逃跑失敗的驚險故事。但是,沒了天羅地網中絕地求生者不顧一切孤注一擲的精神張力,光是故事有趣,又有什麼意思?

《沙棗》譯文中,對於「月冷龍沙,星垂大荒,一個自由人,在追趕監獄。」及其前後文的刪除,性質類似,限於篇幅,茲不一一。

其實《流沙墜簡》的篇幅,超過275頁。經葛大刪大削,已遠遠不夠頁數,不得不從第一部分《夢裏家山》中選譯補充。

刪除的是重點,遞補的卻是雞毛蒜皮。

所謂雞毛蒜皮,是指從作品的整體結構中割裂下來的細節。細節是從屬於整體的。任何整體,都有一個結構。無論是詩的結構、戲劇的結構、理論的結構還是數學方程的結構,都有一個美或不美的問題。作品的美,在於各個局部與細節之間的有機聯繫。就像一棵從根本到枝葉生氣灌注的樹,割離了根本,枝葉會死。我書的根本,是人的命運。《夢裏家山》的根本,是我的親人老師同學們的命運:不問政治的父親被打成右派慘死工地,姐姐為父親痛哭被補打成右派勞苦終身,忠於黨國的老師同學,或坐牢或自殺或死於監獄……所有這些荒誕慘烈,譯文中絲毫不見蹤影。有的只是我小時候如何打架、逃學、留級之類似乎「有趣」的故事。

有問題如此,即使我懂英語,語言的好壞,還值得關心嗎?

四、

曾替葛浩文來向我要書稿的那位莊教授到亞利桑那開會,遇見葛先生,才知道我拒絕譯文的事,使葛非常驚訝。他讓莊轉告我,中國許多大紅大紫的著名作家,如某某、某某、某某某都說,只要是他署名翻譯,怎麼刪改都行。

當時一聽了之,沒反應過來。回答說,別人授權他改,同我沒有關係。

幾天後,莊又來問,翻譯的事,想好了沒有?

我才明白,葛先生托他傳話,是要啟發我重新考慮,不要不識抬舉。

葛譯本已使我驚訝,更使我驚訝的,是葛會對我的驚訝感到驚訝。

葛浩文先生,你不必驚訝。我不僅是拒絕一個不真實的譯本,不僅是拒絕一個大牌的傲慢與霸道;更重要的是,我拒絕一種,對於其他民族苦難的冷漠。

我們沒有大屠殺博物館,沒有受難者紀念碑,我們的奧斯威辛沒有遺址。只剩下幾個倖存者星星點點的記憶,在烈風中飄零四散。保存不易,憶述更難。流亡中寫作,字字艱辛。竟被如此糟蹋,說驚訝已太溫和。

五、

新譯者多賽特(Robert Dorsett)先生是詩人,執業醫生。不靠翻譯為生,只譯喜歡的東西。2001年曾翻譯我的《幸福的符號》,發表在國際作家議會會刊上,在法蘭克福書展獲得好評。他住在舊金山郊區,離艾瑞克家不遠,聽後者說了我的事情,對照原文和葛譯,證明我勘誤沒錯,表示願重新翻譯。艾瑞克又申請到一筆經費,資助重譯。但出版社拒絕合作,不肯推遲交稿日期。說已經簽定的契約,絕對必須遵守。

時間過於緊迫,來不及認真翻譯。多賽特先生在雜誌上看到,英國著名漢學家、倫敦大學講座教授和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卜立德(David Pollard)先生翻譯的我的五篇文章,譯得非常之好。由艾瑞克出面,請求卜立德先生支持。承蒙卜先生厚愛,俯允加盟,分擔了一半譯作,是此書莫大幸運。

作為詩人,多賽特先生所喜歡的,是《石頭記》、《面壁記》、《風暴》一類文字,說那裏面深層的東西最難轉述。但他沒到過中國,政治上有些隔膜。感謝伯克萊大學中國訪問學者王敦,就近給了他許多幫助。其餘問題,他來維加斯與我商量。比如艾瑞克建議,「火燒」、「油炸」、「砸爛」某某的「狗頭」之類,粗野血腥,應刪除。他問,這樣的標語,別的地方有嗎?我說那一陣子,全國都有。他說,那就不能去掉。

卜立德先生不在美國,只能通信聯繫。信是手寫,小而工整的漢字,蒼健有力。方言俚語,典故民諺,信手拈來,風趣幽默,透出深厚的中國國學功力。有時夫人孔慧怡女士附筆,娟秀與蒼健輝映。先生說,「拙荊同譯,買一送一,很划算的」。雖是玩笑,開得精彩。因為夫人的中國經驗,大有助於原文的閱讀。

雖然愛開玩笑,提問卻很嚴肅。對答案的要求,也都馬虎不得。

例如對《月色淡淡》中那位醫生1958年在夾邊溝農場說的話,同三十多年後我在美國讀到的一位生物學家在書裡說的話互相印證,他要根據。有些專業術語,「根瘤菌」、「腺粒體」、「原始細菌」……等等,他要復核。直到我找出那位生物學家書中的相關文字,複印了寄去,他才滿意。又如譯《運煤記》,他問「魏詩」是「魏風」嗎?我說是魏晉南北朝的魏,《采薇》是魏文帝作品。他問貴可稱帝,怎麼還「薄暮苦飢」?我說那就只能猜了,兵荒馬亂之中,什麼都可能的吧?再如譯《沙棗》,他問,十來個人的飯桶,「比汽油桶矮些粗些」,有這麼大麼?一勺子半加侖糊糊,那就很多啦,怎麼還吃不飽?這些量度,是我事後估計,未必準確。飯勺是鐵皮的,半圓形,近似半個籃球。桶是木桶,很厚,上大下小,有兩塊板子高出其餘,左右對稱,上有圓孔,可繫繩以抬。一下子說不清,我畫了個圖,兩人抬一桶,桶上掛著勺,給他寄去。他看了說,明白了。

如不明白,那就沒完。我相信,這才是翻譯。先生直言不諱,說他不喜歡《又到酒泉》中的部分文字。為表示尊重,我請他酌情處理。我說,這是十年敦煌的一個句號,我文革經歷的一個拐點,留下個痕跡就行。他刪除了有關軍區政委的部分文字,無傷整體。

第三位責編史密斯女士所處理的我的書稿,已經是這個新譯本了。不知為何,就在新書出版的同時,她也辭職了。來信說她喜歡這本書,很自豪編輯了這本書。她去了企鵝出版社,留下電話號碼電子信箱,囑我們保持聯繫。讀她的信,我們感到一份溫暖,也感到一份苦澀。

新譯本出版後,朋友們都說好。《紐約時報》和《洛杉磯時報》的書評也很正面。美國國務院資深外交官薄佐齊先生,經常受命修改潤色總統、國務卿的講演詞和發言稿,他的夫人、傑出作家韓秀女士來信,說譯文很好,說Jeff一向對文字極為挑剔,也說譯文很好。「那是真的很不錯了。當然不能說無懈可擊,但是譯者忠實於原著,敘事的速度與節奏也讓讀者感覺貼心。很不容易。……總而言之,大作英譯成功地傳遞了您的心聲,我們為您高興。」這個權威的評論,更讓我們心裏踏實。

六、

但是我的不識抬舉,還是傷害了自己。新譯者日夜緊趕,終於如期交稿。當初不肯推遲交稿日期。說已經簽定的契約絕對必須遵守的出版社,無理違約,拖了又拖,一年多以後(0910月)才出版,新書出來,無聲無息。原先約定的宣傳活動,到各地簽名賣書、參加法蘭克福書展等安排,全沒了。沒有任何解釋,牛!

但我毫不後悔,很慶倖擺脫了葛譯。

 
雖慶倖,仍有遺憾,新書的封面上,多了個副書名:「勞改營回憶錄」,很彆扭。裝幀卻是山水畫,更彆扭。

如果說美國沒有近似的歷史,因此造成隔膜,那麼有過近似歷史的波蘭出版的、波蘭文譯本《尋找家園》的封面,卻是一群現代中國女民工的照片。我書中沒寫一個女犯(因為沒有見過)。照片上的人物,身體健康,衣服完整,不但迴異於夾邊溝人,也迴異於當年的農民。不識波蘭文,不知譯者誰。收到四千美元版稅,一包樣書。光看封面,不像我的書。

 
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誰能想到,上圖那艷俗美女,會是楊顯惠《夾邊溝紀事》的英譯封面?不知譯、編者有無和作者溝通,只知道楊的文字難得,寓深沉於木訥,寓悲憤於質樸,和大戈壁鹽鹼地上那些無聲的慘烈渾然一體。封面反差如此之大,我真擔心楊著獨有的文學價值和人文精神,有可能被商業書市濾去。

巴黎的鳳凰書店出版社,要出我書的法文版。友人劉君夫婦,代我同法方經紀人聯繫。要求譯本不要改編、刪節、另起書名或者增加副書名,要求作者對譯文有否決權。難得經紀人同意,全都寫入了合約。雙方簽字後,寄來八千歐元。這是預支的版稅,按合約,書在2013年出版。

不知譯者是誰,經紀人一直沒說。拜託在法國的朋友,給聘請一位能夠對照原文幫我看看譯稿的校閱者。朋友很熱心,推薦了兩位可靠譯者。很遺憾,我沒資格聘請譯者,因為付翻譯費的,是出版社,他們才能決定。這時,譯者來信了,說喜歡此書,早已想譯,定會出好這書,請放心。署名宋剛,中國人。2013年到來的時候,法方經紀人告知劉君夫婦,宋剛沒譯,到台灣去了,書不出了。從法律層面上說,有約在先,可以和簽約對方談判。但我不想再煩,更不想讓朋友們再煩,那些個額外的心了。

所謂額外,是書以外。書的價值,書的命運,只有歲月可以鑒定,煩心也是白煩。當然我也願意有錢。「富果能求策吾馬」(聶紺弩句)。但是一介文盲,書錢之間沒門。縱有駑馬,安能策之?假面舞會非吾願,風行天下不可期,且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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