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22, 2016

生活文學:各位同學,廣東有禮

2014年12月19日

【明報專訊】1997年9月,我到北京師範大學,
拜會恩師鍾敬文老教授,鍾老是中國民俗學泰斗,是我在德國哥廷根大學寫博士論文的中國顧問老師。傍晚在職員宿舍小紅樓拜訪,全程用普通話交談,臨行,鍾老出門親自握手送客,吐出一句廣州話:「好行。」頓然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此等廣東的敬語、客氣話,在80年代之前,仍是通行香港。
電視台的民初劇,固然講這些敬語,時裝劇的老演員也講。然則今日的青年好少知道了。故此在聖誕假期之前,也可給各位讀者介紹,將來我再出一本小書。

敬語都有系統的構詞法的。這裏給大家用字頭的方法講解,
同學偶然講出一句這些廣東敬稱,定會得到長輩和師長稱讚,說你有家教呢。字頭的前部分是敬語,後部分是實詞。例如惠允,惠是尊稱受到恩惠,允是對方答允了我。

廣東話保存古語較多,這些客套話,
在文言文的信函和明清小說的對話常見,有助答綜合能力一的卷。各位同學,現在就學一點古老的廣東客氣話吧:

有字頭:如有請、有勞、有禮。有是虛詞、語氣詞,
帶出後面的實詞,令語氣溫婉,顯得溫文爾雅

貴字頭:敬稱對方,如貴客、貴姓(你的姓氏)、貴戚(你的親戚)
、貴鄉等

尊、大、高字頭:敬稱來客的,如尊姓大名、高姓大名;尊翁(
對方的父親);高見(對方的意見);高抬貴手(請原諒、留手啊);尊駕或大駕(對方來臨);大人(舊日尊稱朝廷命官);大函(來函)

光字頭:光臨、光駕、光照、光寵

賜字頭:賜教、賜覆、賜見

台字頭:尊稱對方的地位比我高,如口語的兄台、叔台;
寫信用的台端;舊日尊稱官員的道台、府台

玉字頭:請移玉步(簡稱移玉)、玉手、玉貌、玉堂

惠字頭:惠顧、惠及、惠澤、惠贈、惠允(請求對方允許)、惠鑑(
寫信的尊稱)

慨字頭:慨贈、慨予、慨允(答謝對方爽快的允許)

託字頭:託福(託對方的鴻福)

拜字頭:拜託、拜見、拜請

照字頭:照顧、照拂、關照

幸字頭:幸會(慶幸見面)、幸得/幸蒙(榮幸獲得)、幸甚

寶字頭:寶號(對方的商號)

恭字頭:恭請、恭迎、恭祝、恭喜

恩字頭:恩公(恩人)、恩師(提攜我的老師)

奉字頭:奉陪、奉茶、奉客

下字頭:自己謙稱在人之下,如閣下、足下、麾下、陛下

舍字頭、家字頭:自己謙稱,如舍下(我家)、舍妹(我妹妹);
家兄(我哥哥)、家父或家嚴(我爸爸)、家母或家慈(我媽媽)

叨字頭:謙稱不夠資格享有禮遇。如叨光、叨陪末座

失字頭:謙稱自己禮數不周,怠慢客人,如失禮、失敬、失覺(
未發覺對方在座,疏忽恭敬)、失陪(離開宴席一會)、有失遠迎(未能親自出外迎接賓客)

文: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陳雲

Tuesday, June 21, 2016

本地語言的力量

2016年6月21日

【本篇內有粗言】 

譚光磊先生在臉書談到電影 Pretty Woman(台譯:麻雀變鳳凰;港譯:風月俏佳人)的購物片段:Richard Gere帶著 Julia Roberts到名牌服飾店,對經理說 We're going to be spending an obscene amount of money here,經理馬上笑臉迎人,叫來大批店員伺候。不久他略感不安,想確認一下 Richard Gere打算花多少錢,便去問:Exactly how obscene an amount of money were you talking about? Just profane or really offensive? 此時Richard Gere頭也不抬答道:REALLY offensive。



譚先生說:「用 obscene, profane, offensive 這些很負面的詞來修飾『很多錢』,中文該怎麼翻?比較簡單的大概就是翻成很多、超多、多到爆之類,但顯然無法兼顧原文的負面修辭。……結論就是翻譯真難,可是真有趣。」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例子。你說翻譯難嗎?如果只是粗略譯出意思,通常不難。但要譯得恰到好處、妙到毫巔,則往往很難,有時甚至不可能。

我來試譯一下,不求十分貼切,但求好玩。 

We're going to be spending an obscene amount of money here.
Exactly how obscene an amount of money were you talking about? Just profane or really offensive?
REALLY offensive. 

通用中文版:
「我們要在這裡狠花一筆大錢?」
「狠花一筆大錢是多少錢?只是令人羡慕,還是令人非常眼紅?」
「令人非常眼紅。」

粗俗國語版:
「我們要在這裡花他媽的好多錢。」
「他媽的好多錢是多少錢?只是令人不爽,還是心裡幹死了?」
「心裡幹死了。」

市井粵語版:
「我哋要係度使好撚多錢。」
「好撚多錢即係幾多錢?仆街咁多錢,定係冚家剷咁多錢?」
「冚家剷咁多錢。」



話說電影《雛妓》裡面,女主角阿Sa與她的 sugar daddy任達華口角(預告片1:00起),任達華叱喝阿Sa:「邊個同你交租?邊個同你交學費?」阿Sa還以一句好爆的話:「我有畀你屌架!」這句話用廣東話講出來,非常有力,也很有戲劇性。但在國語版當中,它變成了「我有讓你上的!」屌!真係差十萬八千里。至少也要譯為「我有讓你操的!」或「我有讓你幹的!」但即使如此,對廣東人來說,還是遠不如粵語生猛有力。 

這就是本地語言的力量。同樣意思的話,換另一種語言來說,效果就是不一樣,感覺就是不對味。消滅一個族群的語言,有如斷了其文化的根。人的感情與思想,最微妙細膩的部分,往往非母語無法表達。對粵語人來說,大陸的普通話或台灣的國語有如外語;雖然大家都用漢字,但純粵語人與純國語人,口頭是無法溝通的。我贊成華人有共通的口語和書面中文以便溝通交流,但強烈反對政權動用國家力量貶抑地方語言。在自然生態中,物種豐富多樣通常是好事,語言生態大概也是這樣。如果我們都只能說一種乾癟的通用語,世界多無趣。

一句簡單的話

2016年6月21日

Since when do we have to agree with people to defend them from injustice?
- Lillian Hellman, playwright (20 Jun 1905-1984)

我們什麼時候變得只願意捍衛同道中人免遭冤屈?
──海爾曼,美國劇作家(1905-1984)

 
早上看到這句話,覺得是對當代人很好的提醒。

這是一句相當簡單的英文,但為了把它譯出來,我想了好一會。這一來是因為我才思不敏捷,二來是希望推敲出比較好的譯法。如果必須馬上譯出來(譬如說是在做口譯),我可能會說:「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必須認同一個人,才會去捍衛他免遭不義侵害?」這樣譯應該也不算很差,但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譯法。

譯為「我們什麼時候變得只願意捍衛同道中人免遭冤屈?」,當然也不是無可挑剔,嚴格來說意思與原文略有不同。翻譯之難,在於求好求全:即使煞費苦心,也未必能譯得理想;有時是因為譯者能力有限,有時是因為原文實在不易用譯入語表達得乾淨俐落。

Wednesday, June 15, 2016

小王子與狐狸的關係,是馴養、馴服還是馴化?

2016年6月15日 

聖修伯里的《小王子》是奇書,面世逾七十年,書迷無數,至今還常成為熱門話題。教政治哲學的周保松先生最近寫了《小王子的領悟》一書,即將出版,相信也會吸引到不少讀者。

周先生在〈馴服的,就是政治的〉一文中,談到《小王子》一書關鍵概念 apprivoiser的翻譯問題: 

//「馴服」是《小王子》全書最為關鍵的一個概念。這個字,法文是 apprivoiser,英文譯為 tame,中文一般將其譯為「馴服」或「馴養」。我曾為該用哪個中文譯名苦惱了很久,後來去信台北向《小王子》的譯者繆詠華女士請教,她認為「馴服」比較好,因為小王子和狐狸是朋友,關係平等,這個譯法比較沒有尊卑的味道。我認為有道理,所以採納了她的意見。 

Apprivoiser在法文中通常用來指涉人與人之間從陌生到熟悉的關係,聖修伯里借狐狸的口,在書中第二十一章給出一個簡約明確的定義:「『馴服』的意思,就是建立關聯」(establish ties)。」也就是說,兩個人本來是不認識的,經過雙方努力,慢慢變得熟絡,以至培養出深厚的感情,最後彼此緊密相聯。狐狸又告訴我們,要達到這種狀態,需要儀式,需要時間,需要對你馴服過的人負責,也需要承受因此而來的眼淚和傷害。

從上述說明,我們見到,馴服不是征服,不是一個人用權力去壓倒另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想盡方法令另一個人屈從。恰恰相反,因為雙方是在自願的基礎上建立聯繫,所以必須體現一種相互性和對等性。一段真正美好的關係,不論是友情還是愛情,都應是互相馴服和彼此尊重。//



周先生撰寫小王子系列文章時,起初是用「馴養」的說法,例如在這篇〈馴養與幸福〉中,他原本是這麼寫的: 

//「馴養」是狐狸對小王子最重要的教導。所謂馴養,就是用心去關懷和愛護你在乎的人,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聯繫。在這樣的關係裡,人們彼此信任扶持,共渡各種困難,並願意承擔起關顧對方的責任。狐狸也告訴我們,建立一段馴養的關係,需要時間,需要投入,需要理解,需要犧牲,甚至需要承受隨之而來的種種傷害。// 

我一直覺得「馴養」這麼用相當怪。一般人看到「馴養」,幾乎一定會想到養動物(大概還有不少人會想到男人養情婦),然後看到「所謂馴養,就是用心去關懷和愛護你在乎的人,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聯繫」,難免會覺得非常怪異。「養」這個字,用來講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令人產生其他聯想,與《小王子》要表達的意思迥然不同。

如今周先生棄「馴養」用「馴服」,當然可以避開「養」這個字造成的不當聯想,但在我看來,也只是解決了部分問題。雖然周先生說「馴服不是征服,不是一個人用權力去壓倒另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想盡方法令另一個人屈從」,但只要你用「馴服」一詞,讀者一定會有自己的聯想,而很不幸的,「馴服」在中文裡擺脫不了「征服」的意味,因為去「馴服」一個人,正是有令對方服從、順從的意思。讀者的這種聯想,不是靠另外解釋可以解決的,因為你翻譯時選擇了特定的詞,該詞往往有它相當固定的意思(有些字詞比較有彈性),不是譯者認為「我沒有要表達那個意思」就可以的。

默泉2015年12月24日發表在《U Magazine》的文章〈不需擁有,但可熱愛的《小王子》〉,也談到這問題: 

//另一重要但常被「亂譯」的詞語是「馴化」。狐狸見到小王子時說:「請馴化我。」小王子問馴化是什麼?狐狸答曰:「建立關係。」「馴化」的原文是動詞apprivoiser,有些中譯本採用「馴服」、「眷顧」以至「訓練我聽話」等字眼,皆有失此詞蘊含的象徵意義和想像空間。// 

個人認為「馴化」可能比「馴服」好一些,可以避免讀者聯想到「征服」,但或許有人可以想到更好的說法。

這例子多少可以說明翻譯(尤其是文學翻譯)可能遇到的困難。或許法國人很習慣用 apprivoiser來講人與人的關係,但要譯為中文便不容易了,因為無論「馴養」或「馴服」都很可能會誤導讀者,甚至「馴化」大概也不是理想的譯法。 

關鍵詞譯壞了,有時會毀了一本書。例如在上例中,把 apprivoiser譯為「馴養」,我是看不下去的。 

相關資料:《小王子》譯者繆詠華針對apprivoiser一詞的說明

池威霖 - 「持份者」還是「利益相關者」?

恒管譯站   文匯報   2015年9月23日

在翻譯的入門知識中,有個極為重要的概念,那就是「詞無定譯」。懂翻譯的人與門外漢的分別,往往就在於能否掌握這個概念。門外漢搞翻譯的特點正是「詞無定譯」的相反,即「一詞一譯」。下面以幾個詞語為例,談談見到某個字只會想到一個譯法所產生的流弊。

Challenge不可硬譯「挑戰」

先討論兩個最常碰到的詞語。「很大的挑戰」、「充滿挑戰」......這麼多的「挑戰」究竟從何而來?源頭就是英文名詞 challenge。本來,「挑戰」只用於邀請或要求對方與自己比賽或決鬥之類的情況,這正是 challenge其中一個意思。Challenge另一個意思是 a new or difficult task that tests somebody's ability and skill (據 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而現在充斥各種媒體的「挑戰」就是從這而來的,甚至超越了原本的語意範圍。其實challenge可以譯為「難題」、「考驗」、「艱巨的任務」等中文原有說法,其他情況則應該用「困難」、「困境」等等。

另一個已經積非成是的用法是把「驕傲」用於褒義,這是死抱「一詞一譯」的觀念(或懶得查詞典)而來的。英文 proud主要有一褒一貶兩個意思,貶的用法跟中文的「驕傲」相當,褒義則應該譯成「為之自豪」、「引以為榮」等。可恨的是「驕傲」這個褒貶不分的用法已經在中文裡落地生根,而近年更變得比英文更英文,竟然用作名詞!

現在看看較新的例子。這幾年來,常常碰到「持份者」這個新興詞,用者通常不加解釋,但其實有多少不知道英文原本說法的人明白箇中含意呢?恐怕大多是靠猜的。英文 stakeholder,筆者多年前根據語境和英英詞典的釋義譯為「利益相關者」,而《英漢大詞典》則譯為「利益共享者」【亦譯「利害關係人」】,恐怕都比死譯為「持份者」易於為人理解吧?

最後,不得不談談 bottom line。近年常常看到中文字幕出現與上下文格格不入的「底線」一詞,不用聽英語也知道原文必然是 bottom line。這個詞雖然有時候可以譯為「底線」,但其實往往指「結果」、「要點」、「最重要的考慮因素」等不同意思,與「底線」毫無關係,翻譯時必須根據語境靈活處理,恪守「詞無定譯」的精神,做到譯意不譯字。

英文詞語的不同意義的確往往從某個意思引伸而來,但我們不應該以此為藉口把引伸用法生搬硬套入中文,造成濫用、難明、褒貶不分的情況,更把中文原有的大好說法放棄不用,久而久之就遺忘了,想用也用不出來,只會用些「萬用詞」。語言不會因死譯而豐富,只會因死譯而貧乏。

■恒生管理學院翻譯學院講師 池威霖

Tuesday, June 7, 2016

新書面世:大鴻溝

2016年6月7日

原文書名:The Great Divide: Unequal Societies and What We Can Do about Them
作者:史迪格里茲(Joseph E. Stiglitz)
出版社:天下雜誌

 
這本書去年7月中就交稿了,今年5月底才出,確實拖了一段時間。

我之前在〈從張忠謀的謬論談到《大鴻溝》〉提到:「我很榮幸能翻譯這本書。史迪格里茲文筆清晰、論述有力,文章寫得很有感情,同時又有深厚的專業素養,能翻譯這樣的書,真的很開心。」這是我衷心的話。我雖然已經不年輕,但還是常抱著一些天真或naive的想法,例如譯到自己覺得內容很意義的書,就希望它能廣為流傳,改變一些人的觀念,對世界有正面的影響。

所以即使我沒有什麼「行銷力」,而且書的銷量無關我的收入,但在我喜歡的譯作出版時,我還是希望幫忙宣傳一下,希望可以使更多人注意到這些書。為了《大鴻溝》,我之前也整理了兩篇書摘:一、該書前言;二、TPP是好東西嗎?而且還為第二篇編了一段不算有趣的對話。

史迪格里茲數年前曾就不平等(inequality)問題寫了一本專著《不公平的代價》(The Price of Inequality),《大鴻溝》是同一主題的續作。我之前指出:「(本書)收錄他多年來替大眾媒體撰寫的、以不平等問題為主題的文章,可讀性相當高,因為他是替諸如《浮華世界》雜誌(Vanity Fair)和《紐約時報》等媒體撰稿,面向廣大讀者,而這些媒體的編輯當然很重視文章的可讀性。」這同樣是實話,書中很多文章,既有趣味和感情,又有扎實的專業學養支持,至少我自己讀得津津有味,也譯得很暢快。

不過,因為是一本收集大眾媒體文章編出來的書,《大鴻溝》難免有一些缺點,例如內容深度可能不如全新編寫的專著,而且部分論點難免會有重複。但它的優點也是明顯的:因為面向大眾,文章多數易讀又好看。至於這本文集是否缺乏核心思想,而且內容散亂,我個人覺得不會。史迪格里茲這本書的主要觀念是清晰有力的,而且也已經有條理地把文章編排好,讀者不難看清其脈絡。作者除了撰寫前言,也為每一部分寫了導言,說明了該部分文章的背景,並補充了一些文章沒談到的論點。

當然,如果你很嚴格要求內容不可以有重複,你還是會覺得本書有點嘮叨,結構不夠條理分明。但我認為如果你關心從美國蔓延至全世界的嚴重不平等問題,這本書非常值得看。作者探討的問題很重要也很棘手,但我們要改變嚴重不平等以至背後的不公不義狀況,首先還是必須對問題有更深廣的認識。如果你關心投資理財,這本書對你沒有直接的幫助。但如果你關心這三、四十年來導致全球多數國家貧富懸殊、經濟成長但多數人生活反而變差、人心愈來愈不安的大趨勢,想知道理論上什麼才是未來正確的方向,這本書可以為你提供重要的參考資料。

Wednesday, June 1, 2016

理想與野心

2016年6月1日

彭明輝先生在〈我的理想s:生滅與演化(上)〉一文中,談到理想與野心的差別,很有意思:

//真正的理想只有一種:活出生命最好的可能。它可以有很多種表象,甘地的獨立運動、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史懷哲的獻身非洲、馬克斯的埋首書堆與寫作,etc,他們都懷著一個共同的目的:讓這個世界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變得更加地美好(to change the world for better, not for worse)。

野心也只有一種:為了自己無聊的虛榮心,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更強,而不惜犧牲自己(內在屬靈的生命)和別人,汲汲營營地追求更多的財富、權勢、名氣、地位與人脈(to change the world for worse, not for better)——偏偏,這卻被台灣社會普遍地稱為「理想」;當一個社會普遍地把野心當理想時,那個社會當然會日益沈淪而無人能救。//
 

現代漢語人確實常常把「野心」這個中文裡有強烈貶義的詞,當作褒義詞或中性詞使用,彷彿野心的意思,與「雄心」、「大志」、「壯志」、「抱負」等詞相同或類似。

「野心」一詞,國語辭典有很清楚的解釋:「山野中野獸之心。比喻凶暴之人,心性放縱,難以制服。後引申為對名利權勢的非分用心。」

除非你確實想講人對名利權勢的非分用心,否則最好不要用「野心」這個詞。例如你說某導演的最新作品「有很大的野心」,你在底是想稱讚他抱負不凡、追求突破,還是要貶斥他自命不凡、過度追求虛榮呢?還是你認為「野心」只是一種客觀陳述?

「野心」何時開始被拿來講理想、大志、抱負,不容易考究。但一如現代漢語的很多類似問題,可能是受惡劣的「翻譯體」污染。英文有 ambition一詞,可指正面的雄心、抱負,也可指反面的野心。可能因為某種陰差陽錯,有些人開始以「野心」鎖定 ambition,無論褒貶一律譯為「野心」,結果現代漢語人慢慢也認為「野心」就像 ambition那樣可褒可貶,是個中性詞!

有些人認為語言會演化、無所謂好壞,他們會認為「野心」一詞已經發展出新的正面或中性意思,如何理解必須看脈絡。字典編纂上的「描述派」會認為,字典應納入「野心」一詞的正面或中性用法,以反映該詞的實際使用情況。

我則更關心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的語言,明明可以清楚區分正面的「理想」和負面的「野心」,為什麼你硬要用「野心」來講「理想」?不可以慎選字詞、把話講清楚嗎?還是現在的人根本認為「野心」與「理想」沒有差別?追逐野心就是實踐理想?滿足個人虛榮就是造福世界?